那年对子红

　　□杨蕾
　　年越近，记忆里那片红就越发鲜亮起来。每年腊月二十二，是我们村送春联的日子。
　　这一天，村里要敲锣打鼓、扭起秧歌、踩起高跷，热热闹闹地送春联。只是后来，这种送春联的形式渐渐消失了。
　　在我们村，能享受这般阵仗“接春联”的，只有军属。我大伯在部队服役，所以每年这个时候，我们家门口都会格外热闹。
　　送春联的队伍最前面的是秧歌队，她们不是专业的秧歌队，却穿着专业的大红色秧歌服，腰上绑一条长长的红绸带。她们不是一路都在扭，什么时候扭得听人喊口令。一到空旷的地方，整支队伍便停下来，只听有人高声喊一嗓子“起”，接着锣鼓和镲一齐敲响，随着“铿锵锵”的音乐，她们开始表演。
　　她们扭得其实不怎么好看，却特别喜欢逗弄小孩。我就被狠狠逗过一次——正看得入神，一张脸猛地凑到跟前。惨白的粉底像糊了一层面粉，两团胭脂红得吓人，嘴唇上的红色晕得到处都是。她就那么冲我笑，笑得满脸褶子，露出一口黄牙——我脑子里一下子冒出电影里的僵尸，吓得转身就往后钻。后来我拼命回想那是谁，东屋的赵婶？西屋的于大娘？可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终究对不上号。
　　秧歌队没什么看头，踩高跷的却值得一等。踩高跷的都是男人，跟在秧歌队后头。有扮诸葛亮的，摇着羽扇；有扮吕洞宾的，戴着纯阳巾；也有反串女人的——手持荷花的何仙姑、脸上点颗大痦子的媒婆。但这些我都不大爱看，眼睛只顾着往前找——只等着孙悟空出场。他可以踩着高跷转了一圈又一圈，仿佛那两根细长的木棍本来就是从他脚底长出来的。他还会左蹦一下，右跳一下，冷不丁单腿立住，手里的金箍棒转得呼呼生风，惹得人群里一阵叫好。我却在最精彩的时候捂住眼睛——总担心他从那细木棍上摔下来。后来我听说，孙悟空的扮演者是村子里请来的 “外援”，人家天生练的就是这个。
　　等到了我们家门口的时候，那个打锣的把两只胳膊伸得老长，“咚”地一声，所有人都站住了。也看不清村干部是从哪儿钻出来的，只见他捧着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新春大礼包——有贴光荣牌的“光荣之家”、春联、福字、拥军挂历等，郑重地递到奶奶手里。奶奶双手接过来，脸上笑开了花，嘴里不住地说着“哎呀，年年都麻烦你们”“同喜同喜，过年好”。那些话我年年听，早就背得下来了。
　　随着锣鼓声渐行渐远，我知道这是他们又去下一家了。
　　我捧起春联闻上面的墨香，又翻开挂历看那些举着枪的解放军战士。奶奶蒸的枣山馒头，该出锅了吧？妈妈准备的新衣裳，还在柜子里等着我吧？爸爸从集市拎回来的糖——我已经偷偷尝过一颗了。
　　等红红的对子贴上门，年就大摇大摆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