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雨纷飞思母亲

　　□黄鸿河
　　母亲1991年离世，距今已经35年了。父亲生前曾经几次说过： “你妈跟着我，没捞着享福啊。”
　　母亲生于1934年，祖籍沧州，小康人家出身，但命苦，5岁丧母，随父亲移居济南，7岁那年又失去父亲。后被姑姑收养。姑父姓苏，江苏淮安人，做一手淮扬好菜，被同为淮安乡籍的济南铁路局局长聘为私家厨师，日久天长便存下一笔银圆。上世纪30年代末，济南小纬二路南段开发房地产，姑父一次购买10套四合院，其中一套红砖瓦房二层楼自住，其余9套砖坯房出租。母亲和两表妹住二楼，我姐姐曾上去过，有木地板、罗汉床、白细纱蚊帐、梳妆台、五屉柜、铜饰大衣柜等。
　　我的影集中有两张母亲年轻时拍的照片，一张是母亲少女时身穿旗袍站立的照片。母亲微笑中透露出幸福；一张是母亲年轻时身穿球衣、网球鞋，手持网球拍的照片，两张照片都显现出母亲年轻时的秀雅。我印象中，母亲为人做事严谨，不苟言笑，自尊自爱，但性格有些多愁善感。父亲说母亲年轻时性格开朗，只是后来病体缠身，精神压力大，才变得郁郁寡欢。
　　1948年春，母亲考入济南商业专科学校，那个年代女子读书到中专属于凤毛麟角，18岁嫁给我父亲时还没有毕业。1957年3月，我父亲被派往黄台山石料厂任主管会计。1958年，全家人由信义庄搬到黄台山，住房是一户张姓地主的两间石基泥墙南屋。父亲工作繁忙，经常十天半月住在工地，根本无暇顾及母亲。母亲同河工们的妻子一样，把黄台山上爆破后的地瓜石装上小火车，运往泺口黄河铁路大桥码头，每天每人要装四车斗。石料厂厂长表扬我母亲说： “看人家小尚，大户人家小姐，再累也不拖丈夫的后腿。”
　　1961年腊月，母亲生我的时候是个雪天，父亲出差在外，是同院陈洪林叔叔骑自行车送母亲去的济南中心医院，一到医院就进了产房，父亲是三天后才赶回家。
　　1967年，全家从黄台山重新回到了信义庄，租住在两间靠近厕所的小南屋里，这里原先是房东家的灶房，屋顶苇箔上挂满了烟蛾，睡觉时不小心可能掉到脸上。还有那层薄薄的墙皮，早已被大锅头烧成黑灰色，手一戳墙皮就哗哗地往下掉。一家六口人怎么住呢？后来经过母亲的努力，加上亲戚帮忙，屋顶上糊了虚棚，解决了烟蛾子迷眼的问题，墙皮也让母亲用报纸糊了一遍。我们兄妹多，无人照看，母亲只好放弃远在15公里外的工作。1967年街道上开始宣传计划生育时，她未同父亲商量便第一个报名做了结扎手术，但不幸的是当时医疗条件差，同病房四人皆染上了慢性黄疸性肝炎，从此疾病伴随母亲一生。
　　上世纪70年代初，人们穿着还普遍单调，缺乏审美。母亲会缝制衣服，总能把衣服做得很合体，领子设计成各种样式，里面配一件衬衣或衬衫，显得整洁雅致。母亲的发型也会精心梳理，修成弯曲形状，很让街上的妇女们羡慕，加上母亲有文化，两儿两女，是街上有名的 “全还人”，的确给街坊邻居一种上层次的感觉。济南话中的 “全还人”是指夫妻双全、有儿有女的母亲。
　　或许母亲受姑姥爷的影响，很会炒菜，会做木须肉、炒里脊丝、红烧鱼、拔丝山药、老厨白菜、四喜丸子、爆炒辣子鸡等，邻居中好几家有大事时都是请我母亲掌勺。
　　1991年冬天，病重的母亲想念从小看大的外孙，我和妻子把她送到济阳区姐姐家。有一次我和妻子去看母亲，她攥着我妻子的手说：“我不担心鸿河，他有你照顾。我担心你爸爸，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惯了。”我们听后心里很难过，但没有多想。她似乎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早早就把我兄妹四人孩子的棉衣棉裤和夹袄都做好，连我妻子娘家侄女和外甥女的棉衣棉裤也做好，让我妻子回娘家送去。两个月后，久病的母亲因糖尿病突发高烧去世。
　　前几天，我突然做了一个梦，梦见母亲蹲在信义庄南屋的墙角处瑟瑟发抖，我急忙扶起母亲问： “妈，你怎么蹲在这里？”母亲告诉我说： “孩子，我冷。”我醒来后惊出了一身冷汗，眼泪禁不住簌簌地流了下来。
　　我瞬间醒悟，清明节快到了，这是母亲在给我托梦啊。此刻，我的眼泪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