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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轨迹半生言

《山东工人报》(2026年04月01日 第A4版)


  □翛树
  我今年51岁,半截身子埋进了日子里。从农村土坯房的烟火气,到军营营房的军号声,再到大城市办公楼的灯光,一步一步,一晃就是大半辈子。活到这个年纪,不图大富大贵,不盼功成名就,只慢慢读懂:小时候词不达意,长大了言不由衷。没有华丽辞藻,全是实打实的日子,藏着说不出口的真心,也藏着半生的成长与担当。父亲走了9年,如今家中只剩母亲一人,这份牵挂,越往后,越不敢轻易说出口。
  我生在乡下,日子全是土里刨食的踏实。村口老槐树,春天缀满槐花,夏天撑起浓荫,放学后我和伙伴在树下疯跑,一身泥污也不觉脏。跟着父亲下地,看他挥锄劳作,汗水滴入泥土便无影无踪。最难忘母亲灶间的烟火:天不亮升起的炊烟,混着柴火味飘满村庄;傍晚归来,她添一把柴,红薯粥便咕嘟冒泡,那香味刻进骨血。
  那时我嘴笨性子闷,心里千言万语,嘴上却吐不出几句。对母亲的依赖、对日子的欢喜,全藏在笨拙举动里。父亲也寡言,父子相伴多是沉默,他干活我打下手,无需多言,便知彼此心意。
  10岁那年,母亲要去外地打工。我攥着她编的草蚂蚱,手心冒汗,想让她早归、想诉思念、想劝她别累着,话到嘴边却堵得通红,只挤出零碎字句。她做饭我递柴,她洗脚我递毛巾,夜里死死攥着她衣角不放。母亲笑着哄我,可她转身出门时,我仍蹲在门槛上偷偷落泪,满心不舍翻涌,只说得出一句“妈,路上小心。”
  上学写《我的家人》,我脑中满是父母模样:母亲凌晨熬粥,日夜下地劳作,双手布满老茧仍温柔待我;父亲话少却把最好的留给我,过年不舍得买新衣,却为我买连环画,煤油灯下笨拙地帮我修铅笔、削陀螺。可提笔只写下干巴巴的“我的妈妈很好,我爸也很好,他们都很辛苦”,那些滚烫的感受,始终卡在喉咙难以言说。那时以为长大便能畅所欲言,却不知长大后,学会了说话,更学会了藏心。
  18岁,我背上行囊远赴军营,一去十年。村口老槐树下,父亲哑声叮嘱“好好干,别想家”,眼角泛红;母亲抹泪反复絮叨 “按时吃饭,别委屈自己”。我想说“我会想你们,我会好好干”,最后只是使劲点点头,便转身不敢回头,怕不舍击溃自己。
  十年军旅磨去稚气,教会我严谨表达,也教会我报喜不报忧。一次训练时伤了手腕,肿痛难眠,母亲来电牵挂,我把“腿疼想家、想喝红薯粥”咽回肚里,笑着说一切都好,我绝不敢吐露脆弱,怕添他们忧心。身为军人,扛起责任,藏起脆弱,是成长,也是担当。
  退伍后我留在大城市从事媒体工作,每日与人周旋、撰稿发言,练就得体措辞,却愈发言不由衷。
  父亲走后,我更不敢在母亲面前流露疲惫。视频里她白发渐增、腰身佝偻,却反复说自己安好,让我专心工作。我笑着回应一切顺遂,可深夜里,大城市的压力、对家乡的思念、对父亲的怀念翻江倒海,却半句不敢吐露——说了只会让她徒增担忧,千里之外,她无能为力。
  如今我也算说话周全、处事稳妥,却再也说不出毫无保留的 “我想家了”“我很累”“我想爸爸了”。小时候词不达意,是懵懂不知表达,真心纯粹干净;长大后言不由衷,是肩上担子沉重,懂了失去之痛,学会了责任担当,把脆弱藏起,独自消化委屈。父亲走后,我便是母亲的依靠,绝不能让她看见我的软弱。
  而今,半生已过。从田埂到军营再到办公楼,我从词不达意的孩童,长成言不由衷的成年人。这不是遗憾,而是成长的必然。有些牵挂不必言说,藏于心间便好;有些脆弱只能深藏,独自扛起便安。往后余生,多陪伴母亲,常回家看看,守好身边牵挂,不负半生经历,不负九泉之下的父亲,便是此生最好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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