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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骨山下菜青青

《山东工人报》(2026年05月20日 第A4版)


  □张金凤
  周末一得空,脚步便不由自主,直奔龙骨山下那片共享菜园。没有啥要紧事,也不是约了谁,就是心底牵念——园子里番茄该结果了吧?年轻的爸妈是不是又带着宝宝来除草、捉虫?还有那些爷爷奶奶是不是又给年轻人讲种菜经?但我更知道,这份牵念,是刻在骨子里的农耕基因,是中国人骨子里抹不掉的泥土情结。
  其实,龙骨山下这片土地紧靠绕城高速,又有铁路线网环绕,不便开发利用,长久以来杂草丛生,一直荒芜着。不知是谁灵思巧妙,将这块荒地推平、翻耕、细碎,分割成大小不一的菜园对外出租,美其名曰“共享菜园”。大家可以亲手栽种打理,也可以交由园区管理者代种,租赁信息一经网上发布,便被人们争抢一空。
  城里人对土地,向来藏着抹不去的执念。一部分是因为都市生活压力繁重,需要一处解压的净土,更多的,是中国人骨子里的农耕基因,始终鲜活如初。听人说,龙骨山是守着千年农耕文脉的灵山,远古先民依山而居,汲取天地灵气,将荒丘开垦为良田,循着先祖教民稼穑、耕织安居的古老遗风,顺应四时、春种秋收,把最质朴的农耕根脉,深深扎进山下这方厚土之中,历经千年岁月,文脉绵延不绝。
  我没有租下任何一块菜地,平日仅节假日来济南,不便长期打理耕种。可自打园区规划、栅栏立起,每个周末,我总要奔赴此处,像赴一场无声的心灵之约,不问耕耘收获,只为静赏人间烟火,找寻一份贴近泥土的踏实与心安。
  菜园西侧,是密集林立的高楼,钢筋水泥凌峻挺拔,线条冷硬,风穿楼宇而过,满是城市的匆忙与浮躁。拐过一道缓坡,一脚踏进菜园,周遭世界骤然变得柔和温润。绿色栅栏围起的一方方泥土,被人们细细耙平,起垄、播种、覆膜、移栽菜苗,精心打理;垄与垄之间,有的铺石块,有的码红砖,有心的家长还在菜地一角,搭起小茅屋,铺上鹅卵石,专供孩子嬉闹。脚下的红砖小路算不上洁净,灌溉的清水一遍遍从畦间漫出,在砖面洇出深浅不一的水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留下一圈圈灰白印记。往来之人鞋底沾泥,路面斑驳质朴,混着泥土的清新气息,粗糙、实在,满是大地本真的味道。
  菜园里虽人来人往,却也格外静谧有序。栅栏新旧错落,菜地疏密有致,有人精心侍弄,有人随性栽种,每一块土地里,都蓬勃着生机,蕴藏着希望:地膜下的嫩芽顶破土粒,怯生生探出脑袋;小葱亭亭直立,茎叶青翠欲滴;番茄藤顺着架杆向上攀缘,叶片上凝着晶莹的水珠。黄色水管随意卧在泥土上,清水汩汩流淌,悄无声息渗入土层,闲置的种子袋靠在栅栏边,藏着满心的期盼。
  我沿着砖路慢慢踱步,漫无目的,一路静心观赏。
  种菜的大多是全家同行,老人陪着儿女,牵着孙辈,热热闹闹围在方寸菜地里。老人蹲在畦边,随口一指,便能分清野草与菜苗,知晓疏密修剪、除草松土的门道,话语平缓,透着一辈子亲近土地的从容笃定。这是代代相传的农耕本分,是岁月沉淀的生活智慧。年轻人们扶苗、松土、浇水,一边忙活一边闲聊家常,天气、菜苗长势、都市琐事,细碎温情随风飘散,安稳又惬意。
  最灵动的莫过于田间的孩子。他们光着小手,在泥土里摸爬、玩耍,在田埂间肆意奔跑,清脆的笑声随风飘荡,落满整片菜园。老人时不时轻声叮嘱:“别踩着菜苗!”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全是满满的宠溺。
  “太阳落山了,该回家了!”奶奶的呼唤在山间回响。回头望去,菜园里人影渐渐稀疏,暮色缓缓降临。一边是冷峻疏离、高楼林立的钢筋丛林,一边是依山而卧、烟火氤氲的青青菜畦,两种光景比邻而居,互不惊扰,相互映衬,勾勒出城市里最难得的淳厚与温柔。
  天色渐沉,落日余晖变得柔和,轻轻洒在菜叶上,落在行人肩头。园中人声渐渐消散,农具靠在栅栏边,水管静卧泥土中,砖面的水渍慢慢风干,印记愈发深沉。园中的旗帜在微风中轻扬,立于高楼与田园之间,平凡无奇,却让人满心安稳。我始终是这方菜园的过客,不种一苗,不掬一土,可踏过满是泥痕的小径,看过祖孙相依泥土的温情,浮躁的心便被稳稳安放,满是暖意。
  龙骨山静静伫立,菜畦郁郁青青。人间最踏实的幸福,其实从来都很简单:在城市的喧嚣缝隙里,守住一方泥土,寻回血脉里的根,卸下满身浮华,再做一次,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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