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路人（外一首）

　　□张昌明
把路铺进骨头缝里的人
行囊一抖
抖出磨亮的铁锤、墨线
和被沥青浸透的大半生
踩在沥青上的每一枚脚印
都是摁向路基的印章
钢筋混凝土
替长路预先称量车轮的重量
炎炎烈日下
他眯起老花眼，拉起吊线
将路面所有凸起与凹陷慢慢捋平
恰似早年守在乡下
用搪瓷缸滚沸的开水，熨平一床旧衣衫
累了，摸出纸烟，吸两口
掐灭，夹于耳后
皮肤上星罗密布的沥青疤痕
是大地烙下独属于筑路人的徽记
这群铺路的人
腰身弯成道路的弧度
托举晚归人，匆匆奔赴家门
托举南来北往不息的车轮
他们一生不谈诗句
唯有漫天星斗默默见证
每一滴汗水都砸向滚烫的路面
铺成众人向前的远方
　　　　 拂晓书
　　 ——致清晨扫街人
黎明还在远天休整
她叠着枕边半醒的梦
将被窝残留的余温，轻轻安放
于檐下老灯的光晕里
瘦小的背影
一拐，撞进长街未醒的黑
红马甲上磨白的姓名
被启明星默默认领
那柄扫帚，被她攥出满掌老茧
昨夜的烟蒂、撕碎的广告单、喝空的啤酒罐
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小秘密
被她一一扫起，收走
阶前落叶，鬓边新霜
一同轻轻滑进簸箕
弯下的脊梁
恰好接住街面溜过来的第一缕晨光
露珠悬在眉骨，比长夜更沉
抬臂擦汗的刹那
顺手扫落头顶最后几颗残星
凌晨四点，街巷在扫帚下翻身
被她反复扫过的沥青路面
慢慢铺展开一天晨光
她终于直起腰身
摸出兜里揣了半夜的半块凉馒头
重重咬下第一口
晨风便把刚出山的太阳，轻轻
放在她攥着扫帚的掌心里
　　（作者系临清市先锋路街道办事处工作人员、山东省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