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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泪的白杨树

《山东工人报》(2023年05月24日 第A4版)

  □丛培允
  村东边的母猪河畔,有一片宽阔繁茂的杂树林。年少时,我们几个村里的小伙伴常钻进林子里戏闹玩耍,寻找乐趣。树林是我们成长的乐园!
  可是,我有好多年没有光顾了。主要原因是我外出读书,并客居他乡之故。平日很少回家,即便回来,多是速来速往,也就无遐顾及其他了。退休后,回家尽孝道,闲遐,就有了要去那片树林看看的欲望。于是在侍奉老母吃下早饭后的一个仲秋的上午,我走出家门向树林走去。
  林中,清幽至极!徜徉其间,我倍感亲切,仿佛又走进了过去,走进了年少时代。一群群鸟儿,时而停在遮天蔽日的树梢上欢快鸣唱,时而撒欢地互相追逐戏闹,那情形像是欢迎我这个多年未归的游子,又像在唤起我的记忆,往事便一幕幕,蒙太奇式电影般跃到了眼前:我们几个小伙伴手抓细长的柳条打坠悠,攀爬到高大的榆树顶端偷窥巢穴里的小鸦,跑到老槐树细长的枝干上踩跷跷……一切就像发生在昨天。
  看着曾经熟悉的一棵棵小树,变得更粗壮更繁茂,我情不自禁地伸开手臂,亲昵地抚摸它们,拥抱它们。可是,在我释放着如同久别后老朋友相见的亲近与热情的同时,却惊讶地发现,好多树的树身上,人高的位置,齐整地留下一圈疮疤。有的疮面灰黑,有的皮面像掉了不久,露着里面尚娇嫩的树骨。人为的痕迹非常明显。我天真地想,柿子树每年到了小满时节都得用刀斧砍一砍,才能结柿子。难道这些树也有类似的生长特点?我孤陋寡闻了?只好带着疑惑回家问母亲。
  母亲叹口气,说,被那些馋猫子打的呗。
  我不解地望着母亲。母亲有些责备地说,这年头的人啊,大鱼大肉吃腻味了,开始寻思巧的怪的吃。原来谁也不稀罕的金翅亮、豆虫、老虎坐子、土疮疙瘩、兔子耳根……现今都上了城里人的餐桌,马猴也成了香饽饽。你不知道呀,这几年傍晚出来抓马猴吃的人,太多太多了。到了马猴出土的节气,几乎每天晚上,咱村北面的公路上,汽车排出一长溜,有好几里地。村东的树林里人来人往,走了一波又来一波。深更半夜,还能见到手电筒的光亮,在里面晃动……听着母亲的诉说,我脑子里生出一幅画面——小时候找一长长竹竿,竿头绑一截细铁丝,用麦粒嚼出一团面筋,缠在铁丝的顶端,然后去树林里粘马猴。粘回的马猴放到母亲做饭未烬的炭火中,煨上十几分钟,便弥漫出一股特别的肉香。扒开炭灰,马猴已被烘烤的焦黄,酥脆,送进嘴里一嚼,别提有多香多爽了!在我的记忆里,马猴都是用面筋粘的,或者是刚出土,向树上爬行时,手到擒来,与打砸没有任何关系的!
  母亲讲完,我终于晓得了树身上伤疤的由来。原来近些年马猴成了当地餐桌的佳肴,特别是有的饭馆还当成了招牌菜。马猴的需求量大增,有些人为了钞票,就动起了歪脑筋。他们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提一马灯,搁在树下,然后抡起大铁锤砸向树身,树上的马猴受到惊吓,便朝着有亮光的地方飞去。马猴扑到地上就不再挣扎,那些人便唾手可得了(这是获取猎物最快最有效的方法)。据说,一个人一晚上可以抓上六七斤,赚上三四百块钱呢。
  早晨起来,出门溜达,一股难以割舍的眷恋和牵挂,让我又去了村东的树林。登上河畔大堤,此时雾已褪去,太阳露着笑脸,到处湿漉漉的,有一股雨后水洗般的清爽!那些挂在树叶上的露珠,经了阳光的反射,晶莹剔透,闪闪发亮。大堤两边是两排高大的白杨树,齐刷刷向前延伸,我边走边看,那碗口粗的白杨树竟无一幸免的受伤,望着望着,树身上的疤痕,像一只只苍老的树眼,有水珠,滴下,我的心一紧,白杨树流泪了?!
  酸楚的我,望向树顶,自言自语起来,白杨树啊,白杨树。有人曾撰文颂扬过你的伟岸、挺拔、坚韧与不屈不挠的品格,如今你却遭此恶运,实属不该,你痛吗?我看见了树梢轻轻摆动,似乎在回答我,是的,痛,很痛!是呀,人活一张脸,树活一身皮。皮之不存,焉能生长!
  我抚摸着那一棵棵流泪的白杨树,心里很无奈,只能默默祈祷,人们在举锤的时候,务必想一想,我们这生机勃勃的世界,我们赖以生存的新鲜空气,我们的美好生活,是不是来自于树木提供的绿色?你可一定要手下留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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