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莉
外婆已经走了20多年，有时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她仍然像往常那样在忙碌，却什么话也没有跟我说。
外婆走的那年96岁，去世前仍然思维清晰，但已经不能完全自理，也不能做她坚持了一辈子的“功课”。外婆是信教的，但她的“信”全部体现在做“功课”上，更像是一种修行，她面壁跪坐在床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叨着什么，每次要做半个到一个小时，她自己叫“做功”。她到底信奉什么，佛教？道教？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她自己也说不明白。
当然，外婆不识字，出生在民国初年的乡村，没有机会上学，家谱上她只是张卞氏，但她给自己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凤兰，八十多岁时，让我教她认自己的名字，并学着写自己的名字，我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写了好几遍，她看着纸上那大大的三个字，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也不知道外婆到底识不识数。外公做了一辈子买卖，战乱年代奔波在天津、济南、德州，养活一家老小。家中买东西、卖东西应该都不用外婆操心。那个年代，乡村里小鸡是赊的，换个针取个线什么的也是用实物。外婆勤勉，也很会过日子。但在与亲戚妯娌、街坊邻居们相处时，外婆从不计较，因此看上去倒是吃亏的总是她，她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却是“吃亏是福”。
之所以怀疑外婆识不了多少数，是因为，外婆做功做到最后，会数数：1，2，3，4，5之后，她可能就蹦到12，13，数到了37，可能又会倒回到21，稀奇古怪的。可外婆做功非常虔诚，一丝不苟，跪得笔直，毫不松懈。
长大一些，我曾经劝说外婆这是迷信。她不辩驳我，只是告诉我说：“我这是在保佑你们，保佑一家人都好好的。”我顿时无话可说。
其实，我最早听过的民间传说故事，是外婆讲给我的。暑假里我会在外婆家住几天，她会给我讲狐仙老爷，也会给我讲牛郎织女。年节的饺子，第一碗必定要郑重其事地捧到院子里，供奉给各路的神仙。但烧纸的时候，外婆又会很变通，嘱咐我们心意到了就好，不必刻意为之。所以，外婆是迷信的，又是不迷信的。佛、道、释，在她的思想里，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是。
外婆教会我很多，她用她的信念引导我为人处事，她用她的行动教给我做人的道理。她手把手教我蒸包子、包饺子，教我翻拆棉被，她一边带着我做活儿，一边叨叨：“学会了就是自个儿的，可以不做，不能不会。起码自己饿不着冻不着。”外婆做了一辈子家庭主妇，却教给我了自立。
外婆长寿，活了近一个世纪。这么漫长的日子，是有代价的，先是送走外公，接下来，送走自己的长子，还有嫡亲的外甥。看着亲人一个个离开，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都不知道外婆是怎么一年年熬过来的。
反正，只要身体还好，没有倒下，外婆毫无例外地会日复一日地坚持“做功”，从半个小时，到二十分钟，最后缩短到五分钟左右。
外婆临走的那一年，她常常体力不支，每天的“功课”只好放弃。她饭吃得越来越少，最后差不多是绝食了，靠着输一点液维持着生命。一向与人为善、与世无争的外婆，轻轻地念叨着：“我没有用了，什么也做不了，还活着干啥？怎么还不让我走？”
外婆的信念到底是什么？我已经不再好奇，无论她信什么，但她恪守的是五千年来的优秀传统，她教给我的，也是这样美好的，让我感到有意义、有价值、有幸福感的东西。
外婆的信念
《山东工人报》（2023年05月24日 第A4版）
外婆已经走了20多年，有时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她仍然像往常那样在忙碌，却什么话也没有跟我说。
外婆走的那年96岁，去世前仍然思维清晰，但已经不能完全自理，也不能做她坚持了一辈子的“功课”。外婆是信教的，但她的“信”全部体现在做“功课”上，更像是一种修行，她面壁跪坐在床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叨着什么，每次要做半个到一个小时，她自己叫“做功”。她到底信奉什么，佛教？道教？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她自己也说不明白。
当然，外婆不识字，出生在民国初年的乡村，没有机会上学，家谱上她只是张卞氏，但她给自己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凤兰，八十多岁时，让我教她认自己的名字，并学着写自己的名字，我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写了好几遍，她看着纸上那大大的三个字，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也不知道外婆到底识不识数。外公做了一辈子买卖，战乱年代奔波在天津、济南、德州，养活一家老小。家中买东西、卖东西应该都不用外婆操心。那个年代，乡村里小鸡是赊的，换个针取个线什么的也是用实物。外婆勤勉，也很会过日子。但在与亲戚妯娌、街坊邻居们相处时，外婆从不计较，因此看上去倒是吃亏的总是她，她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却是“吃亏是福”。
之所以怀疑外婆识不了多少数，是因为，外婆做功做到最后，会数数：1，2，3，4，5之后，她可能就蹦到12，13，数到了37，可能又会倒回到21，稀奇古怪的。可外婆做功非常虔诚，一丝不苟，跪得笔直，毫不松懈。
长大一些，我曾经劝说外婆这是迷信。她不辩驳我，只是告诉我说：“我这是在保佑你们，保佑一家人都好好的。”我顿时无话可说。
其实，我最早听过的民间传说故事，是外婆讲给我的。暑假里我会在外婆家住几天，她会给我讲狐仙老爷，也会给我讲牛郎织女。年节的饺子，第一碗必定要郑重其事地捧到院子里，供奉给各路的神仙。但烧纸的时候，外婆又会很变通，嘱咐我们心意到了就好，不必刻意为之。所以，外婆是迷信的，又是不迷信的。佛、道、释，在她的思想里，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是。
外婆教会我很多，她用她的信念引导我为人处事，她用她的行动教给我做人的道理。她手把手教我蒸包子、包饺子，教我翻拆棉被，她一边带着我做活儿，一边叨叨：“学会了就是自个儿的，可以不做，不能不会。起码自己饿不着冻不着。”外婆做了一辈子家庭主妇，却教给我了自立。
外婆长寿，活了近一个世纪。这么漫长的日子，是有代价的，先是送走外公，接下来，送走自己的长子，还有嫡亲的外甥。看着亲人一个个离开，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都不知道外婆是怎么一年年熬过来的。
反正，只要身体还好，没有倒下，外婆毫无例外地会日复一日地坚持“做功”，从半个小时，到二十分钟，最后缩短到五分钟左右。
外婆临走的那一年，她常常体力不支，每天的“功课”只好放弃。她饭吃得越来越少，最后差不多是绝食了，靠着输一点液维持着生命。一向与人为善、与世无争的外婆，轻轻地念叨着：“我没有用了，什么也做不了，还活着干啥？怎么还不让我走？”
外婆的信念到底是什么？我已经不再好奇，无论她信什么，但她恪守的是五千年来的优秀传统，她教给我的，也是这样美好的，让我感到有意义、有价值、有幸福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