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田

　　□李想
　　曾经生活的村庄，从若干年前，麦田就被大量的抛荒，原因朴实而又简单：城里更高的收入，更便利的生活，使愿意留村务农的青壮年日渐减少。
　　在田间驻足、远眺，秋风从耳旁呼呼刮过，远处地头上几株残存的白杨，静静的伫立在山地与丘陵之间的平原上，沉默而又孤独。野草已经暂停了它们的疯狂蔓延，一年来，对麦田的围猎让它们信心日趋膨胀，在一个可以休憩的季节遍地洒下枯黄的种子，仿佛攒足了劲要创造下一个辉煌……或许，这片肥沃的麦田，只不过是它们曾经的一个失地。远处，偶尔闪现出一两个弯腰驼背的老人，又逐渐的变小，以至于消失。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村庄渐渐失去原先的喧闹，麦田也逐渐失去了原先的繁忙。代表着速度与效率的橡胶轮胎与钢铁机械，取代了原始的耕牛与木犁，在麦田主人的召唤下匆匆而来。一阵轰鸣过后，翻起的泥土再度归于平整。短短数日，麦田的主人们又悄悄隐身于繁华的都市。只留下几个期盼的孩子与耋耄老人，呆呆的守望着空寂的村庄、宁静的原野，木然的静候着灰白水泥下的日出、日落。
　　空荡荡的田野，一条狗与我对视良久，好奇而又惊惧，随之退却。突然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蓦然闯入的外乡人。极力回忆过往，当年包裹着白色头巾，背着藤篓，蹒跚在田间小路，拾麦穗的老人，或许已经作古。当年跟在老人身后，亦步亦趋的孩童，也已不知所往。一群乌压压的麻雀飞过，满目荒凉，它们从哪里来，又是到哪里去？遥望着无穷的天际，仿佛一切是这样，一切又都不是这样。
　　村口有一个加油站，疲惫的车辆在这里停留，而后又出发。它的前身是一片麦场，收割下来的金黄麦秆，在这里聚集。在粗壮、洁白的木叉下摊开，又在青石磙的吱呀声中来回碾压。从吐着白沫的壮硕黄牛脚下，晒得黝黑的村民堆起一垛垛光秃秃的麦秆，小心的打扫起每一粒金黄的麦粒。老人们说，“扬场”是一件具有高难度的技术性工作。现在也应该失传了吧，即便能留存，它又保存在哪个年龄段的村民手里呢？古老的技艺在现代科技的效率下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无意中打开父辈简陋的储藏室，像博物馆的展品一样排列着他那个时代收种的农具，木铲、木耧、木犁、耙、叉……曾经的工具，早已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在效率与收益的疯狂鼓动下，被埋葬的不仅仅是技艺。精明的村民早就算过一笔账：来回春种秋收的收益，远远抵不过请假回乡的误工费。于是，种不出收益的土地还不如选择抛弃。不过，没了麦田的村庄，还能叫做村庄么？抛却了土地的农民还是农民么？
　　去年的冬天，一条高速公路开始横亘在村庄前面，无尽的麦苗立刻摇身一变成为高大的水泥柱，形态各异的汽车呼啸而过，更成为村民离家的便捷通道。他们很努力的挤进城市，期望过上安稳、便捷、富足、体面的城市生活，只不过在这个过程中，逐渐迷失了家乡。回来寻找时，却已是野草繁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