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煤工老秦

　　□张敦孟
　　老秦是一个驼背。不是素常所见的那种驼，总感觉像背负了石块，凸兀，惹眼，但被衣衫藏蔽了。我虽觉奇怪，但一直没问，也不便问。
　　老秦是我晨练时认识的玩友。他大多在公园健身器材那片场地活动，都花甲老头了，背又驼得厉害，还能劈叉、拿倒立，动不动就呼地一下翻身上了单杠。大家看了着实惊奇。老秦有一米七二，长得不俊，却也不丑，寸头还黑着。
　　老秦整天乐呵呵的，即使不笑也天生自带笑意，在玩友群里讨得了好人缘。别看老秦长相没出彩，春夏秋冬从头到脚都是名牌，便让我这种邋遢的人自惭形秽。我有一次就忍不住问：老秦，你这双健身鞋多少钱？老秦一边提脚，一边笑着说：贵倒不贵，也就1200多块。众人皆惊，完了，都看向我的鞋，我干脆宣告：15，从网上买的！一片哄笑。
　　玩友们渐渐就熟络起来，虽不好问老秦收入几何，却知道了他干过某煤矿招待所的厨师长，炒得一手好菜。常就有人向他请教什么菜怎么做，每当此时，老秦的双眼就放出光来，悉心传授技艺。所以说，老秦不只是穿得好，在吃上也是变着法子享用，真也不难为了自家。
　　可能出于干过记者的职业习惯，我对老秦疑心迭加，觉着他身上藏着谜呢。
　　老秦的驼背是有些古怪，是不是受过外力重击所致？好几次想掀起他的衣衫来瞅两眼。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把他扯到一边，探了个究竟。
　　老秦家是邻县农村的，23岁那年被招工进矿干了采煤工。干到三年头上，就摊上了事故。那天，他正在狭窄的采煤面抱着风镐开采，忽然就有一大片煤层从头顶坍塌下来，那煤层厚重如岩石，他只被闷闷地砸出一声“哎呀”，就啥也不知了。工友们火速救他上了矿井。
　　“你这伙计，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在矿区医院，工友们见他醒来都这么祝贺他。他主要伤了脊柱，腰椎几节砸出骨裂，命是保住了。说来也奇，那一瞬间，也许他恰好弯腰劳作，也许神明护佑，让那塌落的煤层突然改变了主意，他整个身子砸压个结实，脑袋却完好无损，头盔上的矿灯还亮着呢。“是老天看我上有老下有小，不忍心下手吧！”脊椎虽然剧痛，身子又不敢动，当时的小秦居然还高兴地笑了。
　　老秦给我讲述着事故的始末，仿佛在讲述着别人的故事，那种小开心的模样，透着知足和幸福感。
　　那时老秦结婚才一年半，小孩半岁多。老秦还给我讲，他有个工友，想多挣两个钱养家，每天下班后，就跑去小煤窑兼职做井下配电工，还没出俩月，就被巷道上方窜下来的载煤滑车，给活活撞挤毙命，撇下了一家老小六口。话到此处，老秦叹口气，再不吱声了。
　　老秦是在鬼门关遛过弯的人，对生活的理解也许更深一层，也许与众不同。老秦伤愈后，身高缩了四五厘米，腰椎畸变，出现了凸起的驼背，整条椎柱常有不触而发的隐痛。井是下不得了，矿上安排他进食堂干了厨师，再后来，竟调进矿招待所当了厨师长。老秦从不认为自己天命不济，反倒感觉因祸得福，是个好幸福的人。想想也是，从庄稼汉到采煤工，再到厨师长，老秦能不知足吗？工友们就常开他玩笑：你这小子，叫什么什么来着，必有后福！
　　40岁上，老秦办了伤退，住进了城区，一儿一女也渐渐拉扯成人。说起往事，老秦既无余悸，也无遗憾，更不怨尤，整天笑模悠悠的，想叫他闭上嘴都难。
　　现今65岁的老秦，成了晨练的明星，经常辅导老头老太们在云梯上做个倒挂捞月、雄鹰展翅之类的高难动作，竟也没看出他那驼背碍了啥事。那次他教我倒挂，不小心就从云梯上一头闯下来，他火速拉扯我站起身，瞅瞅，笑了：没事，就是头皮磕破了。
　　“哎，昨晚上你去哪里喝酒了？”早上见到老秦，我直接问。 “老工友们又聚餐了。”老秦咧嘴笑道，反问 “你咋知道？”我说 “你别管。”老秦早就戒了烟，酒却没断，时常要和老工友们把酒当年，话说今朝，即使在家，自己也要喝几口，快活如老神仙。
　　老秦从不介意自己的驼背多么显眼，也许他认为这就是造化，是神明赐予他的幸福标识。
　　对生命要存有敬畏和善待之心，这是老秦给我的启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