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爱初冬万瓦霜

　　□刘世河
　　四季中，春夏秋的如期而至，几乎都可以用“忽然”二字喻之，唯独冬不可。因为冬的到访是一步一步缓缓而来，并且也绝不会搞突然袭击，总是先打个招呼，而它打招呼的方式就是悄悄下一层霜。一层薄薄的霜，连同一袭薄凉，告诉人们该添加衣裳了，随后才是漫天飞舞的雪花。霜，是冬的前奏，雪的预演。
　　小时候在鲁北老家，吾乡人习惯将霜叫作“霜雪”，意思是很薄很薄的雪。实则不然，尽管它们模样长得极像，但其实霜是霜，雪是雪。雪，有颜色，且软绵绵的；霜，无色而透明，像冰，但比冰要绵软多了。如果说瑞雪是大地的棉被，那霜则是冰蚕丝的薄被，它集雪的柔软，露水的晶莹，以及冰的清洁之美于一体，轻盈而精致。
　　除了“打招呼”，霜还有一个绝妙之处颇为神奇，比如素有“百菜之王”之美誉的白菜，虽然时下一年四季都能吃到，但唯有经过霜打后的白菜，味道才特别鲜美。“拨雪挑来踏地菘，味如蜜藕更肥頬。朱门肉食无风味，只作寻常菜把供。”范成大的这首《秋日田园杂兴》就是专门盛赞秋末冬初时白菜之美味的。说这个时节的白菜甜如蜜藕，但又比蜜藕更加鲜美。还有柿子、冬瓜、冬枣，就连红薯也得等到霜打以后，秧子蔫了，再从地里刨出来，味道才更加香甜。
　　印象中的“霜雪”还有一个画面，至今记忆犹新。彼时，家里开着一个小型的豆腐坊，每年农闲时，父亲都要用扁担挑着做好的豆腐去三里外的县城叫卖。我不知道父亲起得到底有多早，但每次我起床后，父亲已经卖完豆腐从县城回来了。有几回，就看到父亲的发梢、眉毛以及胡子上都挂着一层霜雪，风尘仆仆的，像极了电影中的白眉大侠。
　　“谁怜金井梧桐露，一夜鸳鸯瓦上霜。”后来读到王世贞的这首《西宫怨》，尤其读到陆游的《初冬》：“平生诗句领流光，绝爱初冬万瓦霜。”才晓得这“霜”还有一个更美的落脚之处，那就是瓦上。之前对瓦上霜的概念，只停留在坊间口口相传的那句“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俗语上，而如此诗意的呈现让我顿时心里一亮：清晨起来，放眼望去，霜盖万瓦，一片晶莹，何其壮美！但壮美归壮美，对“万瓦霜”三字却总有些费解，总疑心当年陆游为了押韵才故意将“雪”字换成“霜”的。直到后来又读到陆游的“人生忽如瓦上霜，勿恃强健轻年光”之句，才渐渐懂得了“瓦上霜”三字的真正含义。原来放翁之所以用“霜”字，另有其更深之涵义。
　　霜极易消逝，瓦上霜，风吹日晒更是难以留得住，正好比人生当中那些美好易逝的事物：比如童年的无邪，青春的懵懂，初开的情窦，抑或雨后的彩虹，一现的昙花，正因为短暂易逝才愈加美好，且弥足珍贵，让人无限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