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鼻鲤鱼记

　　□李言谙
　　微山湖的苦江草，也有叫扁担草、鞭子草的，南方北方共认的叫法是“菰”，茎中由寄生菌形成的一截笋状物叫茭白，果实即菰米，也叫雕胡米，微山湖的渔民称“芒子”。秋天风起，芒子熟了，采来晒干，加工成面，锅底炖上小鱼小虾，芒子面糊糊做成饼子，沿锅边贴一圈，煮熟，即为一家人的四季饭菜。
　　我观察过这种生长在浅水中的草本植物，这个草，天生着诗人不会轻易放过的浪漫性：浅绿色的小花在秋天打开，雄花成熟时花柄伸长，将花朵送出水面，授粉后，花柄卷曲了，再次把自己淹没水中。
　　1990年荷花刚出水面的初夏，我去微山湖采访，为了写一篇苦江草出口创汇的报道。苦江草在微山湖的产量还可以，面积十余万亩，产的干草超过万吨，相当一部分出口日本。日本进口苦江草做什么？作饲料，主要饲养奶牛、奶羊。苦江草含丰富的蛋白质，奶牛、奶羊长期食用，下奶快，产奶量也高，奶的品质好，而且干苦江草耐贮存。当时，微山县政府正采取一些措施，准备大搞人工栽植，增加产量，多创汇。
　　稿子写好，我们上了微山岛观光，一去拜谒微子墓和张良墓，二想在岛上的村子，比如墓前村品尝被乾隆下江南时品尝过而大加赞誉的微山湖鲤鱼。他们说，在岛上吃湖区四鼻鲤鱼和在陆地吃大大不同。
　　微子墓在微山岛西北部一个小山上，海拔不足百米，是全岛的最高点。此地就是微山了。山因微子墓得名，湖因山得名，地方也因山得名。微子墓南边三里远是张良墓，土丘比微子墓大。张良墓的石碑是乾隆二年立的，上书“汉留侯张良墓”。墓前有个村子，最早的时候，居民都是慕微子、张良的贤名搬来的，久而子孙繁衍，村庄有了规模，叫作墓前村，我们品尝四鼻鲤鱼的地方。
　　那次鲤鱼的味道，我完全记不得了，鱼头是否四鼻也很依稀，必定没数就吃了起来，又太好吃了，一气吃完，回了济宁。
　　2014年8月底，我随高密三自教会赵牧师到峡山生态经济发展区郑公街道西山甫和逄家庄一带，近中午时分，逄家庄聚会点一个弟兄说去他家吃峡山水库的四鼻鲤鱼，他前一天搞到手的，养在院子的大水缸里。我一听四鼻鲤鱼，眼睛就瞪大了，仿佛自己早已经是其中一条四鼻鲤鱼一样，因为微山湖的鲤鱼在我的记忆中反复出现，毫无疑问是独一无二的四鼻四须，难道它从微山湖跟着我到过苏州又来峡山水库定居了？当然，我没大惊小怪，而是像鲤鱼悬空在湖水中那样稳住，盯着他看。
　　那条鲤鱼大概十二三斤，模样与微山湖鲤鱼相似，体型修长，红尾青背，体侧一些金黄色的鳞片，中间一行暗褐色的斑点，像一根银线，嘴上部多长出两根短须，看起来像两个鼻孔，这就凑出了四个鼻孔。一见之下，我恍然大悟，溪流湖泊中的野生鲤鱼原来都长得差不多，只与人工饲养的区别明显。我赶紧摸摸鼻子，还好依然在嘴唇的上部，眼珠的下部，不曾有些许进化。
　　弟兄的做鱼法与微山岛上的渔民如出一辙，遵从返璞归真，道法自然，在八印铁锅中清炖，不加任何调料，灶底烧木柴，小火慢慢煨熬。不同的是水，微山岛上的鲤鱼用的是微山湖的水，峡山水库的鲤鱼用的是潍河的水，野生的鱼和野生的水，都是活的，自然与自然融合，合成一锅美味。鱼肉入口，那沉睡了二十多年的记忆便回来了，有菰味，有?味，有鲈味，有蟹味，还有点水腥味、土腥味，多味杂陈。“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不过，那阵子，我什么话也没说，低头只管忙着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