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下的告别

　　□谷永建
　　秋日的太阳斜挂在老槐树上。卫国蹲在门口，心不在焉地搓着草绳，粗糙的掌心摩挲着干硬的草茎，发出沙沙的轻响。村口土坡上，八路军宣传员慷慨激昂的声音，一字字钻进他的耳朵里：“乡亲们，日本鬼子占我国土，杀我同胞，中国人只有拧成一股绳才能保家卫国，赶走小鬼子……”
　　夜里，卫国躺在土炕上，那些话像烧红的炭，烙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恨不得现在就去参加八路军，和鬼子拼个你死我活，替死难的乡亲们报仇。正想着，窗纸“噗噗”被戳了两下。
　　“卫国哥，是俺。”卫国听出是翠花的声音，他轻手轻脚打开门，见翠花拿着个油纸包站在墙根。上个月订亲时，她还羞得不敢抬头，这会儿眼里却烧着亮灼灼的光。
　　“咱庄上有好几个后生报名参加了八路军，你咋打算的？”翠花打开油纸包，里面露出热乎乎的玉米饼。
　　卫国一拳捶在土墙上，闷声说：“我恨不得现在就去参军，可爹娘不答应，说家里就我一根独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也没法活了。”
　　“卫国哥，再跟叔婶说说，俺陪你去。”月光下，翠花的眼睛亮晶晶的。
　　堂屋里，油灯的光晕昏黄黯淡。爹的烟袋锅重重磕在桌角，发出“当啷”一声脆响：“说不行就不行！”娘也抹着眼泪说：“你是独苗，要有个好歹，娘也不活了……”
　　卫国直挺挺跪下去，“爹、娘，鬼子来了，独苗就能活命吗？咱的家，还有这村子，能保住吗？窝囊活着，不如拼个出路！”
　　灯光跳跃，映着翠花的脸，她的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叔、婶，卫国哥去打鬼子，俺就在家侍候二老，给你们端茶送水，一直等他回来。”
　　娘愣住了，泪水淌得更急，一把搂住她：“傻闺女，刀枪无眼啊，万一……”
　　翠花“扑通”一声也跪下了，脊背挺得笔直，“俺爹娘去得早，往后不管咋样，俺都把您二老当亲爹娘侍候一辈子，你们就当多了个闺女。”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烟锅在爹手里一明一灭，和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爹站起来，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沙哑着嗓子说：“孩他娘，天快冷了，把箱底的老棉布找出来，给娃絮件厚实衣裳。”
　　第二天清晨，老槐树下挤满了送行的人。枝桠间挂满了红头绳结成的平安结，在晨风里晃成一片颤动的红。翠花的眼眶泛红，一步步走到卫国跟前，“等打完鬼子，你要平安回来，亲手解开这些平安结，系在咱的花轿上。”
　　新兵队伍逐渐远去，卫国回过头，村口那棵老槐树越来越远，翠花的身影缩成个小红点。老槐树上的平安结晃啊晃，像落在秋天里的一片霞，灼着他的眼，烙在他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