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花老人

　　□安武林
　　在河西早市上，有两个卖花的老人。每天早晨，大约五点钟的时候，他们俩就把各自的几盆花摆在一起。
　　两个卖花的老人，一男一女。他们坐在小凳子上，女的足足比男的高出一头还多。
　　第一次看见他们，我心里就惊呼一声：呀，这不是 “高个子女人和她的矮丈夫”吗？先前在小说里见过，今天在现实中遇见了。
　　女的长脸，头发花白，但很茂密。长胳膊、长腿，坐在那里都显得很高大。皮肤白皙。男的，敦实、有力、紧凑，脸色黑里泛红，脸上坑坑洼洼，好像第二次青春来了一样。头上戴着一顶帽子。
　　我喜欢养花，特意在他们的小摊前停留了一会儿，观察和欣赏他们的花卉。女的养的都是五彩椒，也叫七彩椒。紫色的小辣椒玲珑可爱。我养过，但比她的辣椒要大得多。她的品种比较单一，除了五彩椒，没有别的。旁边那个男的，摆的是黄金塔、大岩桐，风铃花、龙吐珠。
　　大岩桐，我不认得。它的叶片像地黄一样，有一种毛茸茸的感觉。红色的花瓣很漂亮。前几天，我在另一个小摊上看见过，听说这个花叫芙蓉。二十几元一盆。想再看看时，那个老人不出摊了。
　　我蹲下身子，男的马上就对我说： “这个叫芙蓉，长在广西的石砬子上面。我从那儿弄回来的。我不弄啦，要赶紧处理掉，孙子不让我干这个了。我要出去转转！”他很健谈，很热情。和我聊天，像是老朋友一样。不过，他是东北口音，应该是当地人。他要去哪儿呢？
　　旁边的女的问我： “要不要来一盆这个？”她指她的五彩椒。
　　我说： “我有呢。”
　　我买了一盆芙蓉，拎着回到自己租住的房子。一查，才知道芙蓉真正的学名叫大岩桐。只不过它和芙蓉花朵很相似，花瓣厚厚的，有一种雍容华贵的感觉。
　　第二次，我又买了一盆风铃花。这一次，可能是有点熟了。他说： “你知道我的房子有多大吗？”我说： “猜不出来呀！”他自豪地说： “一百八十平米呢！”我惊讶地说： “好家伙，够大，你们几个人住呢？”他说： “就我们老两口子！”哎哟，那养花可有地方了。他说这些花，都是他养的。
　　我很唐突很冒昧地问了一句： “你们俩是夫妻吗？”
　　女的扭过脸，很不屑很高傲地说： “我都可以给他当妈了！”
　　哎呀，坏啦，辈分和年龄能差那么多吗？男的脸红了，笑着说： “她比我大三岁。我八十二岁，她八十五岁了！”
　　天哪，身体那么棒吗？他们可以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坐那么久。男的告诉我，每年他都要去三亚，今年改去西双版纳了。两个儿子退休了，他们带着他去。看样子，他还有第三个儿子，上着班。我没好意思打听，只能想象一下。
　　男冲着女的努努嘴说： “人家厉害，一个月退休金七千多呢，能养几个人哩。我五千多。”
　　他告诉我，他是钢厂退休的，女的是电力系统退休的。
　　女的很不乐意，抢白了一句： “咋不说说你呢？”
　　看得出来，男的想夸夸女的，谁知，女的不买账。三言两语，两个人的性格、身份、地位、收入，各个方面都显示了出来。女的更像东北人，话不多，直率，嘎嘣脆。男的活泛一点，但总被怼得无处逃，以笑来掩饰尴尬。
　　他们坐在一起，很像赌气或者生气的两口子。女的把头仰得高高的，男的把头埋得低低的。帽沿倒成了最好的屏障。
　　数日来，男的花让我买走了三盆。女的一盆也没卖出去。据我观察，几乎没有人问津。
　　他们每天早上都来摆摊，一人摆了四盆花。他们就那样默默地坐着，好像在晒太阳一样。那些花，就像他们的孩子一样，依偎在他们的身旁。至于花能不能卖出去，他们倒是一点也不在意。这份从容，这份淡定，这份安逸，这份享受，倒是令我有些嫉妒。
　　也许，岁月静好，就是他们这个样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