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与土地

　　□高贵华
　　父亲当兵退伍回来，再也没有离开过家。他与中国亿万农民一样以种地为生，将一把一把的汗水洒在黄土里，换来全家人的温饱，也先后建起了三座瓦房和一座二层小楼。每当我学习不用功时，父亲总是说考不上学，就回家打土坷垃。
　　父亲深情地爱着脚下的土地，也爱着我们。他的爱像土地一样深沉。当油菜花满地金黄的季节，父亲便开始了他一年的劳动。他赶着牛车走在春风里，我则提着篮子跟在他身后。到了地里，他把耕牛套好，把犁扶正，一个响鞭甩向天空，牛轭前便迅速鼓起一个肉包，健壮的黄牛拉着犁子霍霍地划开了地面。我提着篮子跟在他身后，眼明手快地捡拾从土中翻起的香附子块根。这种草不容易被弄死，只有把它的根拿走，放在太阳底暴晒才行。父亲赶着牛不停地在田野里来往穿梭，身后那开犁的泥土一垄垄地码在大地上，像一位伟大作家写下的春天诗行。
　　到了夏天，父亲手里的长鞭则换成了锄头。我家的每块地，每一棵庄稼下面都经历过他用锄头的抚摸与关爱。他经常对我说，小小锄头，带着水也带着火，多锄地既可以养墒也可防涝。我跟他身后学锄地，一招一式，亦步亦趋，学会丁字步和十字步两门锄地绝学。其实锄地是父亲在庄稼生长管理中的劳作缩影，杀虫、除草和掐枝拿叉，父亲哪一样又何尝不是行家里手。
　　随着暑气散去，地里的庄稼黄澄澄一片，丰收的喜悦洋溢在每一位农人的脸上。这时候，父亲把架子车上绑上杠子，给车子增加了长度和宽度，然后把一车车玉米、大豆和棉柴拉到晒场里。晒场早就被他亲手整平、压实、拖净，正等待着饱满庄稼闪亮登场。父亲将玉米、大豆摊平、碾压、扬净，把一袋袋粮食堆在场边。粮食入仓后，父亲则默默地点上一枝烟，不紧不慢地吸着，抖动的双手流露出心底的喜悦。
　　对于农活，摇楼、打场、沤麻、上垛，父亲没有一样是落于人后的。立冬伊始，父亲就时刻关注着天气，一边在地头挖出一个白菜窑。当降温或降雪之前，他迅速地把白菜砍倒，然后将白菜头朝下根朝上均匀地堆放窑里，白菜上面盖一层细土，最后再撒上一层干草，全家人一冬天的蔬菜就有了保障。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父亲用辛勤的劳动，从土中刨得一家人的丰衣足食，让我们兄妹几个顺利地成长。而父亲则日渐老去，他的皮肤也慢慢地变成了像黄土一样的色彩。父亲以衰老为代价呵护了我们的长大，看到这些我总是一阵阵地心疼。
　　四年前的夏天，西瓜上市的季节，他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沉睡在了他辛苦了一辈子的黄土里。我每次去地里干活，眼睛总是不由自主看向那个土丘，然后默默地献上最虔诚的叩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