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塔上的鸟巢

　　□迟志盛
　　每次去施工现场，总会远远地遥望那座组建了一半的铁塔。那座铁塔因缺少塔材停在那儿。不久，看到有几只喜鹊在附近低飞盘旋，影影绰绰能看到上面筑成一个鸟巢。
　　两个多月来，在太阳的照耀下，几只喜鹊欢叫着穿梭于附近的树杈和地面上，尽情地撒欢儿。这些活泼的小生灵们与我们这些送电工为伴，常常好奇地歪着脑袋，看着我们在施工现场上披星戴月挥汗如雨地忙碌，我们也时常忙里偷闲多看几眼嬉闹的它们。
　　一天，塔厂送来了塔材，现场也来了人。我带一个班的工人围在那半截塔跟前，要一气呵成把这座塔组建完，鸟巢需马上搬家。
　　这个班的班长叫熊二，工人大多喊他二哥。我要他安排个工人爬塔，带上盛螺丝的橡皮桶。他立马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摇了摇黧黑的脑袋，取过橡皮桶拴在自己裤腰上，嘟囔着说，我亲自上去吧，他们毛手毛脚的。可能会有小鸟哟。我立马感受到他话语中的温暖。
　　熊二呼呼地攀登上去了，那被紫外线晒黑的手小心翼翼地把鸟巢取下。我发现他的黑脸对着鸟巢笑着，就像一位父亲对着自己的孩子，白牙在闪亮。
　　鸟巢缓缓降落，我举手在半空中托接住。橡皮桶里的三只小鸟在惊恐万状地挣扎，尽管它们的羽毛长全了，嘴边却还是娇嫩的蜡黄色，像抹上了一层娇黄的水彩。它们惊慌失措扑扇着翅膀，想飞又飞不起来，翅膀在徒劳地胡乱翻腾，嘴里惊恐地呱呱叫。几个工人围过来，这些长期跟钢铁打交道的汉子们爱怜地看着三只小鸟，黑脸上洋溢着温柔的笑容。这时，几只成年大喜鹊飞回来了，它们围着我们吱吱喳喳叫个不停，有胆大的甚至在我们眼前一掠而过。它们发出雷霆般的怒吼，声音焦躁又担忧。我们有口难辨。如果有一种语言，人禽能对话就好了。
　　怎么办？我们互相看着，工程总得继续施工下去。鸟儿们也只能舍小家为大家了——我们需要重新把它们的家安顿好。
　　“熊班长，”我亲热地叫他，“安排一个高空作业人员跟着我，从旁边的铁塔上重新把鸟巢安顿好。”500千伏线路的铁塔，从本座铁塔到另一座铁塔的档距大约四五百米，怀抱扑扑楞楞的鸟儿到另一座铁塔安家有些做作？但谁又能把鸟巢弃置一旁不管？熊二有意安排了他的表弟，施工班里亲戚关系的作用很微妙，标明他对这件事的重视态度。我忙打电话喊队里的皮卡施工车开过来。皮卡车带着气浪和飞尘冲过来。我先提橡皮桶上了车，然后梁勇背着安全带也拉开了车门。
　　我们风驰电掣到临近的一座铁塔，成年喜鹊也焦躁不安吱吱喳喳尾随过来了。我们站在塔下，它们在低空飞旋，恨不能扑上来狠狠地啄我们。梁勇从我手里接过橡皮桶，一步步往塔身上爬。我告诉他不用太高。我用我的擦汗毛巾盖住了橡皮桶口，小家伙们继续在桶内翻腾吼叫。梁勇用我给他准备的细绳和铁丝，在铁塔的一角固定着鸟巢，但鸟巢的木棍过于松散。我在铁塔下仰头告诉他，干脆把橡皮桶留在那里吧，把橡皮桶固定住，过一段时间小喜鹊长壮实了，能飞就好了。梁勇在铁塔上做了个OK手势。
　　当天晚上，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跟女儿讲了铁塔上鸟巢的故事。女儿很吃惊，我居然会给家里打电话，她毫不留情地揶揄我，你早把家概念化了，快半年了你无影无踪。我呵呵笑着，内心掠过深深的内疚，的确每天十多个小时在现场，电话都很少给家里打。我有口无心解释着抢工期，大家都一样早出晚归，工地上天天加班加点，工程要求提前达到送电条件……说着这些话，内心明白，其实我们送电工 “家”的意识很强， “家”永远在内心生根，内心的丝露花雨无时不在地氤氲着温暖舒心的家。但我们的 “家”也在五湖四海，在颠沛流离的岁月中。
　　我站在施工项目部门前打完电话，仰头看星空满天，我把天上的星星看做了一盏盏的灯笼。我们送电工就是要点燃满天星火的灯笼，那万家灯火中也有我家的那一盏。我深情地向家的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