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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脚里的沈从文

《山东工人报》(2026年02月09日 第A4版)

  □潘楷昕
  有一次在博物馆看服饰展,我在一件织锦前停了很久。隔着玻璃,能看见细密的经纬——孔雀翎羽,蓝绿交叠,每一根羽丝的走向都能分辨。要判断这类织物是什么年代的,用的什么工艺,很大程度上要依赖一个人的研究。那个人叫沈从文。
  说起沈从文,多数人想到的是翠翠,是边城,是湘西的水和水边的人,是那些干净得像被河水洗过一样的句子。很少有人会把他和 “服饰”联系在一起。可事实是,这个写小说出名的人,后半生几乎没有再写小说。1948年,郭沫若在香港 《大众文艺丛刊》发表 《斥反动文艺》一文,说沈从文是 “桃红色作家”,批判的文章一篇接一篇。第二年,沈在绝望中自杀,幸被家人救了回来。再后来,他去了历史博物馆,转向一个冷僻的领域:古代服饰研究。
  刚去的时候,他的工作是给文物贴标签、抄卡片,有时候当讲解员。从写出《边城》的作家,到库房里做杂活的人,这个落差他没有说过什么。他没有学过考古,没有学过历史,就是从最基本的工作开始,一件一件看,一本一本翻。那些从墓葬和旧宅里清理出来的残片——袍子、裙子、鞋履、帽冠等,大多破旧,有的已经碎成指甲盖大小的布片。他却俯身在那些残片前,一点一点辨认针脚、纹样、织法,研究蜀锦的经线怎么排列,宋代的缂丝和明代的有什么不同,一件龙袍的金线是怎么捻的、怎么钉的。
  三十年,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了。
  外面的世界很吵,批他的声音却未绝,遗忘他的人已更多。偶尔有人问起:沈从文怎么不写了?他几乎不解释,只是说了句:“我对文学创作已失去兴趣。”这话说得极轻,像压在箱底的旧绸,不动声色。但真正放下的人不会用三十年写一部书,不会对着一件破袍子反复端详,不会为了弄清一种针法去翻遍宋人笔记。他不是没有话说,而是他选择了沉默。没有人要他的小说了,他就不写。他把要说的话,缝进了那些针脚里。织物成了他的文章,纹样成了他的句子。
  他只是不为自己争,对于认定的事,他一直在争取。早在1960年,他就给大哥写信,说想编一部中国服装史。后来又给当时的文化部写信,说当时印的文人画册太多,对工艺生产没什么用处,建议多印一些丝绣方面的专题图录,这些建议却没有得到重视。他还是继续做,一个人做。
  书稿在1964年就基本完成了,但没能出版。他的工作和他这个人一样,沉默了很久。直到1981年,《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终于出版,七百多页,几十万字,填补了学术史上的空白,那一年他七十九岁。又过了七年,他去世了。
  有人回忆,晚年的沈从文很少提自己的小说,但说起服饰研究,他会突然来了精神,滔滔不绝地讲那些纹样和针法。他在另一个世界里找到了自己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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