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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三月樱花醉

《山东工人报》(2026年04月08日 第A4版)


  □唐筱毅
  风一软,三月就醒了。
  不必等惊雷,不必等骤雨,山野先透出一层薄嫩的青,接着便是花信接踵而来。最先撞入眼帘的,往往是樱花。它不像桃杏那般张扬,也不似梨雪那样清冷,只是轻轻柔柔地开,一簇簇悬在枝间,像把整个春天的温柔,都揉进了粉白浅红里。风一过,花瓣簌簌落下,不慌不忙,落在肩头、掌心,也落在人心头最软的地方。
  我总对樱花有着解不开的情结。
  最早与它相逢,是在童年的乡林山野。那时春寒未退,群山还带着冬日的沉寂,野山樱已悄悄绽放在坡头。粉白的花团斜斜探出来,像是特意等在路口。八岁那年跟着父亲下地,我被石头绊倒,索性躺在地上不肯起。仰头看花枝轻颤,花瓣像小蝴蝶盘旋飞舞,落在脸上痒痒的。我扯着父亲的衣角要花,他嘴上嗔怪,隔天却带回一枝含苞的山樱,插进玻璃瓶。一夜花开,清香漫屋,连蜜蜂都寻香而来。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春天可以被折进瓶子里,妥帖收藏。
  后来走得远了,见的花多了,心里仍念着那树野樱。
  读过不少写樱花的文字,也看过许多樱花盛放的影像。川端康成笔下的古都樱雪,电影里安静坐在花树下的女子,都曾轻轻抚平过异乡的惆怅。我曾误以为樱花是东瀛独有的风物,直到翻阅旧籍才知,它本就生于华夏山川。秦汉宫苑已有栽植,唐人庭院处处可见,白居易“且掘山樱满院栽”,写的便是这份随性的欢喜。盛唐时节,樱花远渡重洋,在异国开成别样景致,兜兜转转,终究带着故土的风骨,回到人间三月。
  小区附近有条樱花道,六年前栽下中国宝岛台湾培育的“牡丹樱”,如今已亭亭如盖。一侧是潺潺流水,一侧是青青粮田,天晴时,抬眼便能望见云雾间的峰峦。这些年世事辗转,事业起伏、亲人渐老,好几个春天都困在方寸之间,隔着窗想念那条花道。总安慰自己,花会再开,树会再长,等风雨过去,总有从容赏花的时光。
  今年三月,我终于赴约了。
  骑着单车慢慢行,起初枝上只有嫩芽,隔几日再去,花苞鼓胀,又过几日,便一树云霞。雨时看樱,花瓣沾着水珠,清润剔透;晴时赏樱,阳光透过薄瓣,脉络晶莹。风来花舞,蜂鸣阵阵,宁静里藏着蓬勃的生机。偶尔遇见结伴飞驰的少年,笑声清亮,与落樱一同飘在风里,那是最鲜活的春天模样。
  樱花花期不过十天,开得热烈,落得决绝。从不拖沓,不留遗憾。倾尽全力绽放一瞬,胜过漫长的平淡。它教会我的,从不是惋惜短暂,而是珍惜当下。就像人间烟火,不必追求永恒,只要认真活过、热烈爱过、温柔相待过,便是圆满。
  三月的风,吹开樱花,也吹长了野草。
  花开有时,叶落有期,生命本该这样从容自在。
  不必追,不必等,站在花下,风来听风,花落赏景。
  这人间三月,有花可看,有景可盼,便是岁岁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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