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驶的“爱情小屋”

　　□赵雪梅
　　年轻时，三叔和三婶是让村人艳羡的一对。三叔身材魁梧、浓眉大眼，三婶苗条高挑、脸庞俊俏，二人站在一起是村里最亮眼的风景。三叔能干，当了几十年村干部，是大家信得过的 “能人”，退休后承包砖瓦窑，凭勤劳与智慧撑起家。三婶心灵手巧、心直口快，她看不上 《红楼梦》里王熙凤那样工于心计的女人，而村里恰有几位这样的 “能人”。每当遭算计，三婶就设法让她们 “聪明反被聪明误”，她觉得这才是真聪明，这份 “小得意”成了她茶余饭后的谈资。
　　三婶六十五岁患尿毒症，三叔不甘心，带她透析，跑遍济南各大医院、寻访民间中医盼奇迹，但病情未逆转。三婶每周要三次透析，从村里到县医院二十多里路，三叔用无篷三轮车往返。为让老伴免受风吹雨淋，他改造三轮车，用铁皮围起车斗成小车厢，在车厢前侧切方洞嵌玻璃当“窗”，三婶能看风景和三叔背影；车厢顶部刷湖蓝色油漆，远看像移动天空，内侧还贴软布衬里抵御风寒。
　　最费心思的是车斗内部，正中固定着三婶的“宝座”——一张旧沙发，虽旧但被三叔用新布套包裹、填满棉絮，坐上去稳当舒适。沙发靠背上方，三叔贴了一圈橙红色塑料花朵，车架金属关节上也用铁丝绑上同色花朵，让车子变得艳丽温暖，像行驶的小屋。三叔骑改装好的三轮车出门，在村街遇见三婶的几位好友，停车后三婶撩帘露出笑容。女人们打量车和沙发，夸三婶有福气，摊上疼人的三叔。三叔无声地笑，三婶拍着身边空位幽默地邀请：“到‘家’里来坐坐？”女人们先是一愣，明白后都笑了，笑声里有羡慕，也有淡淡心酸。
　　三叔载着三婶从县城归来时往往已是黄昏。夕阳余晖透过玻璃窗照在三婶略显苍白的脸上，映着她身边的塑料花如烛火。三叔弓着背踩踏板，白发被晚霞镀上金边；三婶侧脸贴窗，目光绕在三叔腰间。车轮稳稳向前，吱呀声传得很远。路旁村民驻足、孩子追看、大婶倚门而望，所有人都被这幅画面打动，原来“白头偕老”“相濡以沫”如此具体。这辆三轮车是移动的家、行驶的“爱情小屋”，载着他们渡过生命之河，驶向温暖港湾。
　　这辆满载爱与坚持的花车，每周三次，上午驶出村庄，黄昏归来。日子久了，这对夫妻不像是去接受痛苦治疗，倒像迎接崭新日光。
　　一个深秋傍晚，天已黑，我出门碰到三叔开蓝篷车从县城回来。我问他为何晚归，三叔摆手示意，指了指车厢小声说：“你三婶睡着了。”他解释是车胎被钉子扎了，去修车铺补胎才晚归。我探头看到，三婶裹着毯子靠在沙发上，呼吸均匀。窗内塑料花在远处灯光映照下泛着微光，守护着她疲惫的梦境。
　　三叔笑了笑，继续蹬车前行。车头那盏灯，在无边的夜色里，显得微弱却无比执着，仿佛是从他们“爱情小屋”内部透出的、永不熄灭的温暖，照亮着归家最后的路。
　　如今，三婶与三叔已相继离世。他们留下的那辆蓝篷三轮车，数年被儿子停放在自家院子里，再也未曾启动。儿子始终不舍得将它卖掉，仿佛守着这辆车，就守住了父母在艰难岁月里沉淀下的、那份相互扶持的深情。
　　再看那车，院中蔓生的凌霄已悄悄爬上车架，缠绕着生锈的车把和护栏。春夏时节，开出漏斗状的橙红花朵，与三叔当年扎上的塑料花几乎融为一体。金属支架生锈的关节处，永远缀着那几朵褪色却未凋的橙红，像谁在岁月的铁衣上，用最坚韧的丝线，缝进了一段爱情，绣下了一个永不褪色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