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盘上的父亲

　　□李兆全
　　20多年前的一天，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把我从晨梦中惊醒，父亲走了。我鞋都没穿稳，跌跌撞撞冲出门，只见嫂子、姐姐们跪在父亲身旁痛哭，院里男眷也都齐齐跪着。我扑过去，悲恸的哭声混在一片哀嚎里。七月的太阳毒辣，大榆树枝叶难挡烈阳，乡亲们点的纸牛纸马火光冲天，烟雾缭绕，让悲哀更浓。
　　父亲一生实诚，有想法，年轻时在公社当通讯员，钢笔字硬朗，工作出色。后来到县拖拉机站上班，又迷上厨艺，辗转在多个厂当厨师，用热乎乎的饭菜撑起了自己的小家。他爱干净，下班就扫院子、清马圈，把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父亲每晚都要喝两杯酒，嗜酒如命。我小时候，会和小伙伴们收集他留下的空瓶去卖钱，有一次卖了两块多，买糖的甜味温暖了我的童年。
　　父亲最疼我这个最小而且手脚畸形的孩子。他一心为我谋营生，最终决定送我去卫校学医。初三时，我帮他给棉厂厂长写信，用上学到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表达心意，厂长竟被“感动”答应了他调整岗位的诉求。这让我爱上了文字。
　　1993年春节，家里凑不出我的学费，橱柜空空。父亲拉着我和堂叔，迎着寒风骑车二十多里去卫校，在校长办公室，父亲把腰弯得低低的，像一株被寒霜压弯的麦子。后来再加上武城县残联的大力协调，学校免去我半年学费。那时的600块，是父亲耗损了多半辈子的自尊给儿子换来的。然而，我在实习时出了岔子。原本安排在乡镇医院，家里托人让我进县人民医院，却又被拒绝。父亲四处找关系都无济于事，于是喝闷酒，本来劳累身体就垮了，加上酒精的侵蚀，突发脑疝，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来及留下……
　　哥哥姐姐成家后，父亲把牵挂全都给了我。小时候，他帮我揉洗脚踝，冬天为我烧炕铺被。他脾气温和，只打过我两次。一次是我怄气离家跑到邻村，他又急又气打了我，自己却落了泪；另一次是我上卫校返校时，他酒后不让我走，我挣脱，他追上拽住我。父亲的离世让我满心愧疚，觉得是自己的任性导致父亲这般结局，辜负了他的心愿。后来大哥带我学打字、复印、广告设计、热转印等技术，我有了谋生的本事。尽管手脚残疾、容貌欠佳，但我也和其他普通人一样收获了一段难忘的爱情。
　　这些年，我没辜负父亲“别丢笔”的叮嘱，坚持用文字记录自己的过往和感悟，不断有小稿在一些报刊发表，也在“爱传递百花园”分享故事。
　　我翻出父亲生前合影，抠出他的身影，摘录他的名字，用我学来的“手段”，把父亲的影像印在白瓷盘上。
　　每每捧着瓷盘，我泪流满面，向父亲诉说着愧疚与决心：“您从未要求我多么出众，只愿我安稳生活，守住热爱。我一直在努力，在做，20多年过去了，我相信您一直能感应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