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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21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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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A4版:文化·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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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故人

——余光中生平诗歌阅读札记

《山东工人报》(2026年08月21日 第A4版)

  □谢明洲
  第一次读余光中,是在一本薄薄的诗集里。封面是淡蓝色的,印着一行字:“下次你路过,人间已无我。”我翻开第一页,是《乡愁》。那首诗一共四节,像一个人坐在窗前,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想起一些事——邮票、船票、坟墓、海峡。读完了,合上书,觉得那四个意象还挂在眼前,像四枚钉子,把一段时光钉在纸上。
  那首诗,是余光中1972年在台北厦门街的旧居里写的,只用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写出了一个时代。他说过,随着日子流逝愈多,怀乡之情便愈重。那二十分钟里积着的,是二十年的离别。
  余光中,1928年生于江苏南京,祖籍福建永春。他一生从事诗歌、散文、评论、翻译,自称“四度空间”。梁实秋说他“右手写诗,左手写散文,成就之高,一时无两”。
  他一生诗风多变,先西化后回归,被台湾诗坛称为“回头浪子”。他调侃自己是“艺术上的多妻主义者”——不是对爱情不忠,是对诗艺贪婪。每一个缪斯都想追求,每一种风格都想尝试。这种贪婪,让他的诗有了别人没有的开阔纵横。
  语言:在中国文字的风火炉中炼丹
  余光中对语言的锤炼,近乎偏执。他在《逍遥游》后记里写过一段话,每次读都觉得像在看一个工匠在作坊里干活:“我尝试把中国的文字压缩、捶扁、拉长、磨利,把它拆开又拼拢,折来且叠去,为了试验它的速度、密度和弹性。”
  他不是在写字,是在炼字。把文字当作材料,试验它的极限。他的语言有一种特别的弹性。写豪放的时候,壮阔铿锵,像一把出鞘的刀;写柔情的时候,细腻柔绵,像一滴落在纸上的墨。
  他写乡愁,用的是最浅白的语言——邮票、船票、坟墓、海峡。他写爱情,用的是最古典的语言——“一池的红莲如红焰”,“从姜白石的词里,有韵地,你走来”。文言和白话在他的笔下不是两回事,是同一件事的两种形态。就像一个人,在台上说一种话,回到家里说另一种话。都是他。
  他在《白玉苦瓜》里写:“似醒似睡,缓缓的柔光里/似悠悠醒自千年的大寐”。“千年的大寐”——一个词,把时间压扁了,又拉长了。这种非同一般的句子,不是写出来的,是炼出来的。
  意象:莲、苦瓜与乡愁
  余光中的诗里,有几个反复出现的意象。莲、苦瓜、长江、黄河、月光、雨。它们不是装饰,是骨头。
  《等你,在雨中》里,莲是中心。“你来不来都一样,竟感觉/每朵莲都像你”。等一个人,等到看什么都是她。那不是幻觉,是把一个人种进了自己的眼睛。全诗只字不提等待的焦急,只写等待的幻觉和美感。那种美,是隔着黄昏、隔着细雨看见的。莲在雨中,像火在烧。等人的人也在雨中,像一首小令,从姜白石的词里走出来。
  《白玉苦瓜》里,苦瓜是另一个中心。“钟整个大陆的爱在一只苦瓜”。一只故宫博物院的白玉苦瓜,被余光中看成了整个民族的象征。它“皮鞋踩过,马蹄踏过/重吨战车的履带碾过/一丝伤痕也不曾留下”。那些战火、那些苦难,都经过了,但它还在。“被永恒引渡,成果而甘”。苦瓜是苦的,但苦过之后,有甘。这种转化——从涩苦到甘甜——是余光中给中国现代诗留下的最重要的意象之一。
  而《乡愁》里的意象,则是另一回事。它不繁复,不雕琢,像四块石头,垒在一起,就是一座桥。乡愁的本质不是愁,是记忆与阻隔的矛盾,是时间和空间的交杂。他把那种交杂,变成了四个可以随身携带的东西——邮票、船票、坟墓、海峡。你走到哪里,它们跟到哪里。
  乡愁:在长江与黄河之间
  余光中的乡愁,和很多人的不一样。它不是怀念一个地方,是怀念一个更大的东西——一片大陆,一个文明,一种语言。
  1966年,他在美国密歇根州写了《当我死时》。开头一句:“当我死时,葬我,在长江与黄河之间。”。他不是在写死,是在写归。把祖国比作“最纵容最宽阔的床”,希望死时能坦然睡去。
  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最深的愿望不是活着回去,是死了以后能葬在两河之间。那种乡愁,不是眼泪,是骨头。
  他写《寻李白》,写的不是李白,是他自己。“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他向往李白那样的纵逸,那样的天马行空。
  他更深的共鸣,是屈原。屈原的流放、行吟、孤臣孽子的被遗弃感,和他大半生的颠沛流离,是同一回事。他说“汨罗江在蓝墨水的上游”——那条江不仅是屈原的,也是他的。
  他的乡愁,是一条从汨罗江流下来的河,流到了台北,流到了高雄,流到了他九十岁去世的那一天。
  (作者系一级作家、山东省作家协会退休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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