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尽头是家园

　　□陈福谦
　　童年记忆中的村庄，村头是一条土路，两旁各有一排高大的白杨树。土路这头连着家的温暖，在这头有父亲、母亲和姐姐。土路那头连着外面未知的世界，在那头我一个人奋斗打拼。
　　在短片《二舅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中，有这样一段话：“这个世界上，第一幸福的人是不需要对别人负责的人；第二幸福的人，是从不回头看的人。”在土路这头，我是儿子，是弟弟，是不需要承担生活重担的老幺，也从不回头看。但在土路的那头，我是丈夫，是父亲，是打工人，我频频回头，回望家的温暖。
　　我站在土路的尽头，看着路两旁高大的白杨树——扎根于我童年记忆深处的白杨树。这两排白杨树，是村庄的守望者，见证了一代又一代默默无闻的庄稼人，在浩瀚的时光中老去。村庄周围的树，在雷电交加的风雨之夜，时有被雷电击中。但村头土路旁这两排白杨树，历经几十年岁月，却安然无恙，仿佛是上天在眷顾这些沉默守望的长者。
　　土路把白杨当做时钟，演绎着四季的变幻和岁月的流逝。村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低头侍弄庄稼，抬头仰望天空，敏锐地捕捉着时令的交替。这条土路，通往田间地头。在那里，父辈们辛苦劳作，养育儿女，然后送孩子们沿着这条土路走向更远的远方。这条路上，车轮载着收成来回转动。独轮车、平板车，人拉着车。后来拖拉机、三轮车，车拉着人。人碾压着路，路承载着人。人和路脚踏实地一起往前走。这条百米长的土路，庄稼人终其一生也走不到头。土路送走了老一辈人，下一辈人崭新的脚步再次踏上这段路，然后再把脚步踏老。土路会见证和记载一个庄稼人一生的枯荣：出生时那声嘹亮的啼哭和报喜人匆忙的脚步，结婚时迎亲队伍的锣鼓喧天和拜堂的鞭炮齐鸣，离世时亲人的哀哭和漫天飞舞的纸钱。
　　村里人从不会小瞧土路。这条路，伴随着村庄第一辈拓荒人出现，然后被岁月牢牢刻在大地上。族谱首页上的每一个名字的主人，这条土路都认识。土路上的某一颗尘土中，记录了我未曾谋面的爷爷动荡的一生，记录了沉默寡言的父亲贫瘠的童年，记录了年轻的母亲第一次踏进村庄时的忐忑，也记录了我的出生和成长，以及离去。
　　当初，年少的我沿着土路，走出村庄，踏上了求学之路。这条土路，通往邻村的小学，通往镇上的中学，通往县里的高中，通往省城的大学。我这个生在农村、长在农村的孩子，就这样沿着这条土路，第一次走出村子，去向镇上最好的初中，第一次走进县城最好的高中，第一次走进省城最好的大学。父亲和母亲，在土路的一端，目送他们的小儿子渐行渐远，走向他们去不到、也看不到的远方。
　　土路那头，青丝变白发，挺直的脊背弯曲了，宽阔的肩膀塌陷了。父亲和母亲用自己的一生目送我远行，却不知道这条土路如同风筝的线，那一端的游子飞的再远再高，线的另一头却握在年迈的二老手中，始终牢牢拴着游子那颗渴望温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