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笔下的鱼影沉浮与人生至味

　　□程瑞
　　北宋文豪苏轼，不仅以诗章词赋名垂千古，更以一份对人间至味的赤诚执念，成了当之无愧的“大宋首席食客”。其华章中，鱼影频现，鳞光闪烁，不仅承载着悠远的文化印记，更映照出东坡与鱼之间那一段段解不开的尘缘。
　　时光回溯至嘉五年（1060年），年轻的苏轼自荆州、襄阳水路返京，意气风发。舟行江上，朝霞染红碧波，倏忽间一群游鱼如剔透玉瓶浮沉于粼粼清流。这初入诗囊的鱼影，正是武昌鳊鱼。他提笔作《鳊鱼》诗：
　　"晓日照江水，游鱼似玉瓶。谁言解缩项，贪饵每遭烹。"
　　诗人借鳊鱼自喻，喟叹世间万物常因一念之“贪”而身陷鼎镬之中的宿命悲悯。未曾想命运曲折，后来他被贬谪黄州，却得以常赴樊口，与友人潘大临持杯对饮，盘中正盛这“鱼之美者”。苏轼由衷赞它“产樊口者甲天下”，鳊鱼之味，竟成了困厄岁月里的温柔慰藉。
　　当苏轼宦海漂泊，另一种鱼便悄然游入心湖，牵动无尽乡思。这便是鲈鱼。它曾引动晋代张翰的归欤之叹，秋风起而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遂辞官而去。东坡心有戚戚，在《携白酒鲈鱼过詹史君》中写道：
　　“青浮卵碗槐芽饼，红点冰盘藿叶鱼。醉饱高眠真事业，此生有味在三余。”
　　鲈鱼切片成脍，冰盘如画，其味已远超口腹之欢。他在《乌夜啼·莫怪归心甚速》里低吟：“更有鲈鱼堪切脍，儿辈莫教知。”鲈鱼至此，已化作游子魂牵梦萦的故园符号。其珍美之处，在东坡心中竟可与岭南荔枝平分秋色：“予尝谓荔支厚味高格两绝，果中无比，惟江鳐柱、河豚鱼近之耳。”（《四月十一日初食荔支》注解）
　　眉州故地的鲤鱼，亦曾跃入东坡生活。其父苏洵有诗“岷山之阳土如腴，江水清滑多鲤鱼”为证。鲤鱼乃古代脍食之常材。当友人杜介赠来“ 尾鱼”（红鲤鱼），这红鳞佳味，成了寒素岁月里友情的温暖见证，为此，苏轼作《杜介送鱼》记之：“新年已赐黄封酒，旧老仍分 尾鱼。陋巷关门负朝日，小园除雪得春蔬。”
　　至于长江至鲜，苏轼自有品评。他称“粉红石首仍无骨，雪白河豚不药人”（《戏作 鱼一绝》）。诗中那“粉红石首”正是 鱼，头骨坚硬如石而色粉红，肉质细腻无细刺；“雪白河豚”之味，他更是推崇备至，竟与荔枝之绝代风华相提并论：“惟江鳐柱、河豚鱼近之耳。”作为“食鱼达人”，东坡甚至深谙其祛毒之法：“凡煮河豚，同荆芥同煮五七沸，换水则无毒。”（《物类相感志》）生死之险与至味之欢，在舌尖达成了惊心动魄的和解。
　　海味之中，鳆鱼（鲍鱼）亦得东坡盛赞。任职登州时，他挥就长诗《鳆鱼行》，极言其美：“膳夫善治荐华堂，坐令雕俎生辉光。”厨者妙手烹制，置于华堂雕花食器之上，珍馐之辉光竟令器物生色。东坡咏鳆鱼，亦在赞其深藏岩礁的坚韧与历久弥珍的品格。
　　春日波光潋滟时，鳜鱼最是丰腴。东坡在《浣溪沙·渔父》中欣然录下眼前景致：
　　“西塞山边白鹭飞，散花洲外片帆微。桃花流水鳜鱼肥。自庇一身青箬笠，相随到处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桃花逐水，鳜鱼正肥，一箸春光入口即化。传说他还自创“东坡鱼”，以鲫鱼或鲤鱼为主料，佐以白菜、姜片、萝卜汁同煮，清鲜滋味穿越千年，至今仍袅袅于人间烟火之上。
　　细察东坡与鱼之缘，何止于舌尖滋味？他笔下的鱼味，映照了生命起伏的倒影。鳊鱼隐喻着入世之惑与警醒，鲈鱼承载了天涯倦客的莼鲈之思，河豚诠释了向险而求美的勇毅，鳆鱼则象征着隐于幽微的珍贵德性。
　　当我们吟诵“桃花流水鳜鱼肥”，或遥想“雪白河豚不药人”的胆识，千载之下，犹能与那位宽袍广袖的智者同席而坐。箸尖起落之间，不仅品咂着自然的馈赠，更是在光阴长河里打捞一种不灭的生活热忱。原来至味深处，藏着他对人间烟火最深长的凝望与最通透的咏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