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水间照见自己

　　□孙成凤
　　我的老家在山区，故乡被大山重重包围。每当回一次故乡，踏上归家的路，山溪潺潺的声音都会先于山影映入眼帘，在耳畔低低回旋，仿佛一声声熟悉的呼唤，引我循着旧路，走向那久违的、熟悉的怀抱。
　　我沿着溪流向前而行，溪水清冽无比，在石隙间哗哗奔流，不时泛起清冽的波纹，仿佛水面也浮起微笑，向我致意。溪流一路奔流向前，纵使被石头阻挡，也回旋着，轻巧地绕开石头，继续向前流淌。我蹲下身来，捧起一掬清泉，水珠从指缝间悄然溜走，只余下掌中微凉，恰如岁月流逝于我们指缝之间，无息无声却无可挽留。溪水却毫不介意我的怅然，依然奔流向前，一路叮咚，一路歌唱，在石头间回旋舞蹈，最终汇入更远的河海——水的行止，原来只关乎前路，从不羁绊于过往的逝川。
　　溪水滑过圆润的石头，如歌谣般潺潺流淌，水波荡漾起细碎的光斑，在石上跳跃，如同无数闪亮的眼睛在眨眼。我每每蹲下来，凝神注视溪水在石缝间曲折前行，水流的韧性，让我懂得了生命亦如流水：纵使千回百折，也终会找到自己的方向；遇石则绕，逢坎即跌，却不曾真正停下奔流。
　　我俯下身去，以双手捧起一泓溪水，清凉直沁入心脾。此时，仿佛整座山都沉淀在我双掌捧起的水中：我自山中取水，水也便自取了我——彼此交付，不分宾主。原来当人懂得谦卑地俯首，将自我投于自然之怀，方会尝到这最为甘美的滋味。饮罢清泉，我抬起头，眼前松涛阵阵，溪流低吟，山石静默，仿佛共同奏响一曲天地之间无字的歌谣。
　　山的深处，松柏郁郁苍苍，它们如一群沉默的哲人，挺直了脊梁，在风霜中岿然不动。树干上斑驳的伤痕仿佛刻满着岁月，每一道都像是一段讲不完的故事。我伸手轻抚，树皮粗糙却温厚，仿佛是在安慰一个久别的游子。橡树高大而结实，枝桠盘绕如龙，它们把粗壮的根牢牢扎进山石间，深深扎入泥土里；板栗和核桃树则如山中慈祥的农妇，春华秋实，年年慷慨地把累累果实托付给风、托付给路人，也托付给饥饿的鸟兽——山中万物，原来皆在无声间彼此滋养。
　　山林中的生灵很通灵性，松鼠们总是蹦跳着在我面前忽隐忽现，衔着饱满的松果，如同暗藏智慧的使者，在树枝间倏忽来去，轻盈地仿佛跳跃于琴弦之上，为山林无声之曲伴奏。我对它们凝神注视，不禁微笑：它们似乎只对松果感兴趣，却毫不在意树下的我；它们不惊不惧，既非疏远也不亲近，彼此间竟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这生灵之舞，教给我一种安然：万物各自忙碌，在互不惊扰的边界里，正悄然达成着彼此相安的平衡。
　　我静默地坐在溪畔，倾听满山万物的言语，它们的声音并非用耳朵去听，而需以心灵去应和。山溪与松涛，山石与蹄印，它们日夜讲述着生存与坚韧的密语。山不动，却拥有至深的智慧；水不言，却流淌着至柔的坚韧。我们俯首汲取的每一口清泉，都提醒着人如何能归返本初，重新做回山林谦卑而勤恳的孩子——那时，浩大天地，才悄然将它的脉搏与呼吸，印在我们的掌纹之上。
　　如果不急着回家，我有时会在山林间流连到晚霞满天，看溪水长流，山色渐暮，月光温柔地洒落而下。松针在风里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天光云影中摇曳着坠落，宛若神明无声降下的圣谕。层层叠叠的落叶铺满了山径，它们曾经在枝头翠绿，如今却静卧于地，无声无息地化作了大地上的无字经卷。我轻步踏过这厚厚落叶铺就的毯子，只觉脚下轻柔无声，如同踏在时间之上。原来天地间最深的道理，既不藏于峻峭的山巅，也不在幽深的山谷，它就在这层层叠叠无声的落叶里，在溪水潺潺流淌的从容里，在松鼠跳跃闪过的轻盈里，在板栗核桃坠地的笃实里——在它们那无言的絮语之中。
　　人若倦于尘世喧嚣的聒噪，便该侧耳倾听山林中万物的低语。山灵在上，当我终于领悟了那溪水奔流、松针坠地的静默启示，心中便如被清泉洗过一般，澄明豁然——原来这山野深处，除了草木繁茂之外，更潜藏着抚慰灵魂的智慧清泉；我俯首低眉，在喧嚣之外，终得以在万物的絮语中觅得一方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