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密炉包

　　□崔志亮
　　在我的记忆深处，总有一股味道盘桓不去——那是小麦炙烤的焦香，是猪肉与韭菜碰撞的浓烈，是家乡泥土的芬芳，更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乡愁。这滋味，有一个朴实而响亮的名字——高密炉包。
　　我出生在上世纪60年代的高密东北乡。那是一个被饥饿记忆刻下烙印的年代，物质像冬天的土地一样贫瘠。然而，正是在这片贫瘠上，人们对美食的渴望与创造却愈发蓬勃。一顿高密炉包，是足以让整个家庭欢腾起来的盛事，是平凡日子里最耀眼的光亮。
　　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儿时，春日里，每当集日来临，母亲便会用那充满诱惑力的口吻对我说：“儿啊，听话，背着这半袋子麸子到大集上粜了，回来就给你买炉包吃。”只这一句，便足以让我那颗小心脏欢快地蹦跳起来。那半袋子粗糙的麸子压在肩头，沉甸甸的，但一想到集市的尽头，那炉包摊子上升腾起的、带着食物香气的白雾，脚步便不由得轻快起来。
　　集市上的炉包摊，是我童年眼中的“圣地”。一口巨大的平底铁锅，直径近乎一张小圆桌，稳稳地架在旺盛的炉火上。掌勺的师傅像个指挥若定的将军，将包得胖鼓鼓的包子，一圈圈、一层层地码进烧热刷油的锅里。待到底部煎出浅浅的金黄，师傅舀起一瓢稀面水，手腕一转，“刺啦”一声，一股巨大的白色蒸汽云腾空而起，混合着面香、油香和馅料香的浓郁气味瞬间扩散开来。
　　盖上厚重的木锅盖，剩下的便是等待。这等待是一种甜蜜的煎熬。当锅内的声响由沸腾的“咕嘟”转为欢快的“滋滋”时，锅盖掀开，一锅完美的炉包赫然呈现：上层的包子皮白皙暄软，如同大胖娃娃憨厚的笑脸；下层则结成了一整片金黄焦脆的“嘎渣”，那是炉包的灵魂所在。
　　要说最好吃的，无疑是猪肉韭菜馅的。这馅料的搭配，堪称是高密人民饮食智慧的结晶。我的老乡莫言先生曾写过一首打油诗，道尽其中真味：“韭菜切馅肥肉丁，白面单饼卷大葱。再来一盘豆瓣酱，你说不好都不中。”“肥肉丁”是点睛之笔，在高温历练下，将丰腴的肉汁渗透进韭菜的每一丝纤维里。而清明时节的“头刀韭菜”，经过一冬的积蓄，最为鲜嫩水灵，带着一股辛辣的清气，恰好解了肉丁的腻。
　　这炉包，早已超越了果腹的层面，深深地融入了高密人的血脉与生活仪式之中。高密诗人张竹林先生，更是将这份乡土深情编成唱词，用家乡最古老的茂腔调子唱了出来。从此，在高密，凡有炉包处，皆能闻茂腔。食物与乡音，成了最牢固的情感纽带。
　　后来，莫言老师荣获诺贝尔文学奖，将高密东北乡推向了世界。连同着一起出名的，还有这片土地上的红高粱，以及这让人魂牵梦萦的高密炉包。
　　这份滋味，也早已成为我家庭生活的温暖底色。每年清明前后，头刀韭菜上市，妻子总会特意去挑选最新鲜的一把，郑重地说：“今天给你打一炉炉包。”这“打”字，充满了力量与诚意，仿佛是一场精心准备的仪式。当有贵客临门，我们最高规格的招待，也是诚心诚意地“打”一炉炉包。这其间包含的，是“把最好的与你分享”的赤诚。
　　如今，我时常会回老家。站在那片孕育了无数故事的土地上，望着风中摇曳的无边无际的红高粱，我总会想起炉包的滋味。那是一种与这片土地一样深沉、坚韧、充满生命力的滋味。
　　行程的最后，我们必然会回到高密城里，寻一家老店，点上几盘炉包。当牙齿咬破暄软的皮，感受到韭菜的鲜嫩，品尝到猪肉的醇厚，最后与那焦香酥脆的“嘎渣”相遇时，所有关于故乡的记忆——那些赶集的清晨，那些集市的喧嚣，那些亲人的面容，那些茂腔的吟唱——便都在口中轰然绽放。
　　高密炉包，早已不仅仅是一道名吃。它是高密这片土地的呼吸与心跳，是游子心中永不熄灭的灯火，是我们可以触摸得到的故乡。它用最朴素的面粉与菜肉，包裹起了一代代人的悲欢离合，在煎与焖的时光淬炼中，烙下了一枚关于家乡的、响当当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