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不少节气山水的国画作品，多半清雅淡远，带着文人独有的疏朗与矜持，唯独燕肃这幅 《春雷起蛰图》，一入眼便觉得踏实、真切，像千年前江边的一阵风，直接吹到了眼前。没有故作高深的笔墨，没有脱离人世的清高，有的只是天地将变、万物欲醒的生机，和藏在山水间最朴素的人间心事。作为现存最早的起蛰主题画作，它不只是一幅画，更是一位北宋文人，用自己的眼、心与阅历，记下的一场春日惊雷。
说起燕肃，总让人觉得亲切又敬佩。他不是生来富贵的世家子弟，少时孤贫，靠着自己苦学成才，一步步考中进士，官至龙图阁直学士，和包拯一样被人称作 “燕龙图”。在满是文人雅士的宋朝，他偏偏是个“杂家”，爱写诗、能作画，还痴迷于天地万物的道理，造指南车、记里鼓车，改莲花漏，研究潮汐起落，把旁人看不见的自然规律，摸得明明白白。李约瑟说他是东方的达芬奇，在我看来，他更像一个活得通透的读书人，不困于书斋，不囿于官场，眼里有山水，心中有物理，脚下更连着人间烟火。这样的人画画，自然不会虚浮。
《春雷起蛰图》在燕肃的作品里格外特别。他传世的画本就不多，这般写实、有生活气的更是少见。整幅画没有复杂的章法，就是顺着人眼望去的样子，近岸、大江、远云，一层一层铺展开来，自然得像是随手写生，却在平淡里见出真功夫。
最让我动心的，是画面前景的那一片江岸。占了画幅近一半的位置，几株老树被狂风扯得枝桠乱颤，没有一笔是死的，枝梢起伏摇摆，仿佛耳边都能响起风声。溪口停着几艘小船，帆早就落了，只剩桅杆孤零零立着，像是在等候一场春雨，又像是在躲避将至的风雨。比山水更动人的是画中人，或坐或站，三三两两，全都仰着头，望向江对面翻涌的云天。没有精细的勾勒，没有夸张的神情，就这么一个抬头的姿态，把农人对春雷春雨的期盼，对天地变化的敬畏，全画活了。那是春耕要开始了，一年生计系于天时的朴素心愿，是最真实的人间模样。
再看江中，波涛滚滚，风急浪高，却不乱不躁。燕肃懂水、知理，笔下的江浪不是画师臆想的姿态，而是自然奔涌的态势，动中有序，急里藏稳。对岸的山坳里，隐隐露出几间茅舍，在漫天风云里，守着一点安稳的人间气，让整幅画不至于被风雨压得沉闷，也让“起蛰”的生机，有了落脚的地方。
最妙的还是远景的云。浓墨染出厚重的乌云，层层翻卷，压得很低，天地间一派肃穆。就在右上角云底，一道淡淡的白线穿云而下，若有若无，不刺眼、不张扬，那就是春雷。燕肃没有画电闪雷鸣，没有画虫豸苏醒，只这一缕轻白，便点破了“起蛰”的真意——雷未鸣，声已至，万物将醒，生机暗生。这种含蓄，是宋人的雅致，也是燕肃独有的智慧。
古人评画分品， 《宋史》说燕肃之画入 “妙品”，我深以为然。妙品不在技巧多高，而在有情、有理、有温度。燕肃以诗入画，以理写形，把自己对天地节气的体察，对寻常百姓的共情，全都融进了墨里。他画的不是风景，是惊蛰一到、阴阳交替的天地之气，是蛰伏一冬即将破土的生命力，更是普通人对春天、对收成的盼望。
这幅画的珍贵，还在于它开了一个时代的题材先河。自燕肃之后，明清两代无数画家追摹“春雷起蛰”，一画再画，却总少了他笔下这份踏实的人间气。究其根本，是燕肃不是在 “画题材”，而是在记自己所见、所感、所心系的天地人间。
如今再看这幅千年旧作，没有炫技，没有傲气，只有一位从贫寒中走出来的文人，最真诚的落笔。风在摇树，水在奔流，人在望天，雷在云间，一切都那么平常，又那么动人。燕肃把天地的动静、时节的讯息、人心的期盼，都藏在了一卷笔墨里。春雷起蛰，万物复生，而这幅画带给人的感动，也跨越千年，依旧温热。 唐源茂
春雷动墨，一念生春
——品燕肃《春雷起蛰图》
《山东工人报》（2026年03月13日 第A4版）
说起燕肃，总让人觉得亲切又敬佩。他不是生来富贵的世家子弟，少时孤贫，靠着自己苦学成才，一步步考中进士，官至龙图阁直学士，和包拯一样被人称作 “燕龙图”。在满是文人雅士的宋朝，他偏偏是个“杂家”，爱写诗、能作画，还痴迷于天地万物的道理，造指南车、记里鼓车，改莲花漏，研究潮汐起落，把旁人看不见的自然规律，摸得明明白白。李约瑟说他是东方的达芬奇，在我看来，他更像一个活得通透的读书人，不困于书斋，不囿于官场，眼里有山水，心中有物理，脚下更连着人间烟火。这样的人画画，自然不会虚浮。
《春雷起蛰图》在燕肃的作品里格外特别。他传世的画本就不多，这般写实、有生活气的更是少见。整幅画没有复杂的章法，就是顺着人眼望去的样子，近岸、大江、远云，一层一层铺展开来，自然得像是随手写生，却在平淡里见出真功夫。
最让我动心的，是画面前景的那一片江岸。占了画幅近一半的位置，几株老树被狂风扯得枝桠乱颤，没有一笔是死的，枝梢起伏摇摆，仿佛耳边都能响起风声。溪口停着几艘小船，帆早就落了，只剩桅杆孤零零立着，像是在等候一场春雨，又像是在躲避将至的风雨。比山水更动人的是画中人，或坐或站，三三两两，全都仰着头，望向江对面翻涌的云天。没有精细的勾勒，没有夸张的神情，就这么一个抬头的姿态，把农人对春雷春雨的期盼，对天地变化的敬畏，全画活了。那是春耕要开始了，一年生计系于天时的朴素心愿，是最真实的人间模样。
再看江中，波涛滚滚，风急浪高，却不乱不躁。燕肃懂水、知理，笔下的江浪不是画师臆想的姿态，而是自然奔涌的态势，动中有序，急里藏稳。对岸的山坳里，隐隐露出几间茅舍，在漫天风云里，守着一点安稳的人间气，让整幅画不至于被风雨压得沉闷，也让“起蛰”的生机，有了落脚的地方。
最妙的还是远景的云。浓墨染出厚重的乌云，层层翻卷，压得很低，天地间一派肃穆。就在右上角云底，一道淡淡的白线穿云而下，若有若无，不刺眼、不张扬，那就是春雷。燕肃没有画电闪雷鸣，没有画虫豸苏醒，只这一缕轻白，便点破了“起蛰”的真意——雷未鸣，声已至，万物将醒，生机暗生。这种含蓄，是宋人的雅致，也是燕肃独有的智慧。
古人评画分品， 《宋史》说燕肃之画入 “妙品”，我深以为然。妙品不在技巧多高，而在有情、有理、有温度。燕肃以诗入画，以理写形，把自己对天地节气的体察，对寻常百姓的共情，全都融进了墨里。他画的不是风景，是惊蛰一到、阴阳交替的天地之气，是蛰伏一冬即将破土的生命力，更是普通人对春天、对收成的盼望。
这幅画的珍贵，还在于它开了一个时代的题材先河。自燕肃之后，明清两代无数画家追摹“春雷起蛰”，一画再画，却总少了他笔下这份踏实的人间气。究其根本，是燕肃不是在 “画题材”，而是在记自己所见、所感、所心系的天地人间。
如今再看这幅千年旧作，没有炫技，没有傲气，只有一位从贫寒中走出来的文人，最真诚的落笔。风在摇树，水在奔流，人在望天，雷在云间，一切都那么平常，又那么动人。燕肃把天地的动静、时节的讯息、人心的期盼，都藏在了一卷笔墨里。春雷起蛰，万物复生，而这幅画带给人的感动，也跨越千年，依旧温热。 唐源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