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玉合
翻看德州地方文史，对先贤程先贞多了几分留意。他的诗句 “嗟此百年身，谁知幻与真”，道尽了明末部分文人群体一生的挣扎，也让人读懂了乱世读书人的两难处境。
程先贞 （1607—1673），字正夫，号葸庵，晚年自号海右陈人，出身德州程氏名门。祖父程绍是万历朝名臣，官至工部右侍郎，为官刚直敢言，屡次弹劾权贵，得罪宦官魏忠贤也不肯折腰；父亲程泰任建昌通判，为官清廉体恤百姓。承袭 “忠” “义”家风，程先贞自幼博览史籍，十三朝 《明实录》几乎能通篇背诵，朝野邸报、地方旧闻烂熟于心。崇祯十四年，三十出头的他依靠祖辈功绩恩荫入朝，官拜工部营缮司员外郎。彼时大明内忧外患、朝堂混乱，但他始终恪尽职守，一心盼着安定社稷。
1644年甲申国变，崇祯自缢，大明覆灭。李自成率大顺军队进驻德州，委派的官吏横征暴敛，一时间城内百姓日夜惶恐。城中乡绅、旧官纷纷收拾家眷出城避难，而程先贞大义凛然，他联合恩师及一众同乡义士，抓住城外药王庙庙会、大顺官兵出城看戏的空档，关闭四门擒杀了大顺 “伪官”，并当众为崇祯发丧、安抚全城，这件事史称 “甲申殊伪”。一介文人，在危难之时挺身而出护佑乡里，足见程先贞心怀百姓、胆识过人。
很快清军入关，一路屠城杀来。德州地处要道，却无险可守，一旦强硬抵抗，全城百姓都会遭受屠戮。这时摆在程先贞面前只剩两条路：以身殉国，保全个人千古名节；短暂归顺新朝，换取一方百姓安稳。权衡之后，程先贞选择后者，出任了清廷工部员外郎。清顺治三年，仅任职一年的程先贞毅然决然辞官回乡，此后三十年闭门隐居。
而短短一年的仕途，成了程先贞一辈子无法释怀的心结。后世论史习惯简单以忠奸划分，但凡在新朝任职，便直接扣上 “贰臣”的名头。可置身当年的绝境，保全百姓与坚守气节无法两全，无论如何选择，都会留下遗憾。是也，非也，只能任由后世评判。
官场上少了一个忠义爱民之士，文学史上却多了一个耀眼的星斗。归隐之后，程先贞将全部精力投入诗文创作与德州文脉抢救。他留下《海右陈人集》《葸庵杂著》《燕山游稿》《安德诗文搜》等多部文集，耗费半生心力搜集本地先贤诗文、散佚州志，填补了大量德州史料空白。他文风质朴沉郁，反感空洞浮华的文字；发掘寒门青年赵其星、陈钟英的诗文才华，将二人诗作汇编为 《二仲诗》附在自己文集后，亲笔作序大力举荐，不让乡野才子被文字埋没。康熙十二年，知州金祖彭重修 《德州志》，特意登门邀他主持校勘，他坚持布衣身份参与，分文不取官府俸禄，所有文稿必先送到家中由他逐字核对订正，这部志书后世俗称 “金志”，史料详实完整。
程先贞的学识与人品广受南北文人的敬重，与大儒顾炎武相交数十年的故事尤为动人。顾炎武坚守遗民立场，终身拒绝清廷征召，每次北上游历，必定专程到德州落脚程家，有时一住数月。二人庭院围坐，通宵研讨经史，康熙九年，顾炎武还应他邀约，在程家开设三个月易学讲堂。康熙七年，顾炎武卷入黄培文字狱，被困济南大牢七个月，消息传到德州，程先贞联合本地友人多方奔走疏通，全力营救好友。听闻程先贞离世，顾炎武专程从章丘奔赴德州吊唁，写下 《哭程工部》悼诗，二人堪称乱世难得的知己。
远在江南的文坛领袖钱谦益，也与程先贞常年有诗文往来唱和，钱谦益还为 《海右陈人集》作序。二人一南一北，境遇迥异，却有着一样的心病：都被后世归为贰臣，心底却藏着无尽的故国忧思。钱谦益晚年诗文满是降清的悔恨；程先贞虽为护民短暂出仕，归隐半生依旧时时自省。相隔千里，二人借诗词互诉心事，唯有彼此懂得乱世之中身不由己的苦衷。
程先贞晚年自号 “海右陈人”，一个 “陈”字，藏着对前朝的怀念，也藏着终生难消的愧悔。他笔下 “嗟此百年身，谁知幻与真”，是半生沉浮后的感叹。朝代更迭、功名利禄终是虚幻，护佑苍生的本心、刻入骨髓的气节，才是一生不变的真。 （作者系自由撰稿人）
程先贞：嗟此百年身,谁知幻与真
《山东工人报》（2026年09月14日 第A4版）
翻看德州地方文史，对先贤程先贞多了几分留意。他的诗句 “嗟此百年身，谁知幻与真”，道尽了明末部分文人群体一生的挣扎，也让人读懂了乱世读书人的两难处境。
程先贞 （1607—1673），字正夫，号葸庵，晚年自号海右陈人，出身德州程氏名门。祖父程绍是万历朝名臣，官至工部右侍郎，为官刚直敢言，屡次弹劾权贵，得罪宦官魏忠贤也不肯折腰；父亲程泰任建昌通判，为官清廉体恤百姓。承袭 “忠” “义”家风，程先贞自幼博览史籍，十三朝 《明实录》几乎能通篇背诵，朝野邸报、地方旧闻烂熟于心。崇祯十四年，三十出头的他依靠祖辈功绩恩荫入朝，官拜工部营缮司员外郎。彼时大明内忧外患、朝堂混乱，但他始终恪尽职守，一心盼着安定社稷。
1644年甲申国变，崇祯自缢，大明覆灭。李自成率大顺军队进驻德州，委派的官吏横征暴敛，一时间城内百姓日夜惶恐。城中乡绅、旧官纷纷收拾家眷出城避难，而程先贞大义凛然，他联合恩师及一众同乡义士，抓住城外药王庙庙会、大顺官兵出城看戏的空档，关闭四门擒杀了大顺 “伪官”，并当众为崇祯发丧、安抚全城，这件事史称 “甲申殊伪”。一介文人，在危难之时挺身而出护佑乡里，足见程先贞心怀百姓、胆识过人。
很快清军入关，一路屠城杀来。德州地处要道，却无险可守，一旦强硬抵抗，全城百姓都会遭受屠戮。这时摆在程先贞面前只剩两条路：以身殉国，保全个人千古名节；短暂归顺新朝，换取一方百姓安稳。权衡之后，程先贞选择后者，出任了清廷工部员外郎。清顺治三年，仅任职一年的程先贞毅然决然辞官回乡，此后三十年闭门隐居。
而短短一年的仕途，成了程先贞一辈子无法释怀的心结。后世论史习惯简单以忠奸划分，但凡在新朝任职，便直接扣上 “贰臣”的名头。可置身当年的绝境，保全百姓与坚守气节无法两全，无论如何选择，都会留下遗憾。是也，非也，只能任由后世评判。
官场上少了一个忠义爱民之士，文学史上却多了一个耀眼的星斗。归隐之后，程先贞将全部精力投入诗文创作与德州文脉抢救。他留下《海右陈人集》《葸庵杂著》《燕山游稿》《安德诗文搜》等多部文集，耗费半生心力搜集本地先贤诗文、散佚州志，填补了大量德州史料空白。他文风质朴沉郁，反感空洞浮华的文字；发掘寒门青年赵其星、陈钟英的诗文才华，将二人诗作汇编为 《二仲诗》附在自己文集后，亲笔作序大力举荐，不让乡野才子被文字埋没。康熙十二年，知州金祖彭重修 《德州志》，特意登门邀他主持校勘，他坚持布衣身份参与，分文不取官府俸禄，所有文稿必先送到家中由他逐字核对订正，这部志书后世俗称 “金志”，史料详实完整。
程先贞的学识与人品广受南北文人的敬重，与大儒顾炎武相交数十年的故事尤为动人。顾炎武坚守遗民立场，终身拒绝清廷征召，每次北上游历，必定专程到德州落脚程家，有时一住数月。二人庭院围坐，通宵研讨经史，康熙九年，顾炎武还应他邀约，在程家开设三个月易学讲堂。康熙七年，顾炎武卷入黄培文字狱，被困济南大牢七个月，消息传到德州，程先贞联合本地友人多方奔走疏通，全力营救好友。听闻程先贞离世，顾炎武专程从章丘奔赴德州吊唁，写下 《哭程工部》悼诗，二人堪称乱世难得的知己。
远在江南的文坛领袖钱谦益，也与程先贞常年有诗文往来唱和，钱谦益还为 《海右陈人集》作序。二人一南一北，境遇迥异，却有着一样的心病：都被后世归为贰臣，心底却藏着无尽的故国忧思。钱谦益晚年诗文满是降清的悔恨；程先贞虽为护民短暂出仕，归隐半生依旧时时自省。相隔千里，二人借诗词互诉心事，唯有彼此懂得乱世之中身不由己的苦衷。
程先贞晚年自号 “海右陈人”，一个 “陈”字，藏着对前朝的怀念，也藏着终生难消的愧悔。他笔下 “嗟此百年身，谁知幻与真”，是半生沉浮后的感叹。朝代更迭、功名利禄终是虚幻，护佑苍生的本心、刻入骨髓的气节，才是一生不变的真。 （作者系自由撰稿人）